十月正是邱城桂花开得正好的时候。
金色的碎花被秋雨打落,簌簌地落入泥水,可那股子香气却依旧清冽。
粼霜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可旁人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奇怪的绿衫少女。
“唔,终于来了,怎么走这么慢。”粼霜忽然开口,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嫌弃,隔着往来人群,两个穿着略显单薄的道袍的年轻道士正从她的方向走来。
昨日她离开之后,短暂挫败了一下,可一想到这恩非报不可,便又激起了斗志,她知两人要来邱城,便也来了城内,只是没想到他们现在才到。
粼霜有些纠结,要不要再研究一下怎么快点报恩呢……
树影晃动,裹挟着一股桂花香,再看时,那绿衫少女已不见踪迹。
那两个道士对此毫不知情,只是越走越近,看见街角那株百年桂树时,其中一个道士开口:“没想到比起江陵来,倒是此处桂花香味更浓。”
另外一人则是点了点头。
可若是本地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桂花香比起往年似乎淡了些。城中那几棵百年老桂树,往年这个时候早已满树金黄,今年却稀稀落落,颜色也发乌,像是没开旺就已失了生机。
一个挑担的老汉从旁边经过,路过桂树时停了一下,抬头看看,叹了口气。
“这树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老汉摇摇头:“不晓得。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前年还开得满满的,去年就少了一半,今年更是稀疏……”
他说着挑起担子走了,留下那句话在风里飘着。
年轻一些的道士此时对那年长一些的温润道士说:“师兄,此行大有蹊跷。”
他两边手腕上都缠了一圈绷带,面貌虽俊朗,一双桃花眼却黑沉沉的,叫人看了害怕,怎么看都不是好相处的样子,他眉心蹙着,整个人散发着冷冽冰寒的气息,连着过路被那好容貌吸引的女子都吓得不敢再看。
那温润青年便温和地安抚师弟:“润微,且先宽心前往肖府为小小公子驱邪除害,临行前师父曾请师叔为我们卜算,此行虽有波折却无大碍,即便是有什么邪祟,你我二人可是观中年轻一辈修为最高之人,遇事当破即可,至于那妖,她现下并未闹出什么事来,待此间事了,我们再去寻她。”
这道士二人正是江润微与丰宜年。
江润微点了头,心中却又有些急躁,那蛇妖到来的时机又很蹊跷,正是他这几年头一次下山之时,又与他所携带鳞片有些渊源,他不免想着那妖是否和那件事情有关。
昨夜一场秋雨让邱城的气温骤降,街上行人都比昨天多添上了几件衣服,他二人穿着单薄大褂,却显得气宇不凡,脚步稳健地朝着城中走去。
路过街角时,一只流浪狗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江润微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袖中滑落一小块干粮。狗抬头看他,他早已走远,面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
丰宜年看着江润微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就是如此,才总叫人放心不下啊。”随后抬脚迈步,状若无事。
这二位道士直到走到一户宅院的大门前停下,门上挂着的匾额上写着“肖府”二字,正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丰宜年松了口气,笑笑说:“润微,我们总算到了,好歹是没有误了时辰,要不然没能救得了人家可就是一桩祸事了。”
“若不是那妖孽作乱误了我们时间——哼,昨日让她逃了,之后再见,我当诛之!”
见师弟一提到妖就暴怒不已,丰宜年轻轻地叹了口气,“先不说此事了,润微,我只要求你一点,若那妖再出现,又有交谈之意,不可立刻动手。”
江润微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却又不甘心地补充:“她报复心如此之重,定会再次出手。”见丰宜年看过来,江润微说:“我便听她说两句,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样。”
“那妖并未故意报复,想来也有我的过错。”丰宜年不由得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非故意报复?她——”江润微说到一半却又说不出口了,显然是觉得自己被设计却未能全身而退一事不值得再提。
丰宜年见他神情不忿,只得道:“罢了,走吧,我们先做正事。”
丰宜年走上前拉着门环叫门,肖府的门房拉开一条门缝,往外觑了一眼,看到两名穿着道袍的男子之后赶忙将大门打开,探出身来询问道:“两位道长可是江陵玄牝观的道长?”
“正是。”丰宜年答道。
门房得到肯定答案之后立刻打开大门,嘴里还念叨着:“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吩咐过小人等您二人到了之后就带两位去见一见小公子,夫人此刻也在小公子的院中等着您二位呢!”
江润微脚下一绊,趔趄了半步又很快稳住,只这半步,丰宜年便察觉到了异常,他回头看向落后了半步的江润微,低声询问:“润微?”
江润微立刻将手搭在腰间悬挂的剑柄上,朝着四周环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定是昨日那妖孽前来报复!江润微看了眼面含关切的师兄,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火气,道:“无事。”他重新迈步:“走吧。”
门房将两人迎进门之后便又很快将大门再次关上,江润微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师兄丰宜年对视一眼后,两人便随着门房叫来的侍女往院内走去。
肖家是邱城的大户,住宅也是五进的大院子,穿过垂花门,江润微打量了一下四周,那垂花门做得极讲究,檐下两根垂柱雕成倒垂的莲花,梁枋上彩绘着如意云纹,虽是富丽精致却显得有些暗淡,门楣下的两只金黄色的木雕花罩此刻也发着乌,江润微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潮潮的,手指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