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不过六点,夕阳早已坠在城市楼宇的边缘,白日最后一点暖光彻底敛尽。微凉的秋风穿街掠巷,卷着枯黄的枝叶轻轻摇晃,天地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暮里。
许北溟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都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落在桌上那盆银叶葛上。新长出的叶片嫩绿透亮,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纹,像是海浪。
她本来以为它会枯死的,可在万物调零的秋天,它却长出了新叶。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微凉的叶片,低声呢喃:“总感觉有什么寓意呢。”
话说出口,她就笑了起来,笑意轻飘飘的,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自嘲。
看起来是真的到年纪了。
“想到什么好事了?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突然响起的声音磨灭了许北溟的笑容。她抬起头,谈与舟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向她。而她却下意识皱起眉。
每次都是这样。非要借着各种理由强迫她和他一起去参加他们的家庭聚会,在明明可以在车里等着她下去的情况下,非要自己上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和他在一起,而后他那好母亲又要以那种阴阳怪气的口吻讽刺她少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好烦。
即便这种话她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即便知道他不会在意,但许北溟还是说出了口:“你到了直接让我下去就行,没必要上来。”
“刚好顺路。”谈与舟说,语气随意,“反正也要上来和郑主任了解一下伯母的情况。”
许北溟穿外套的手一顿,长眉微微拢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不耐,神色冷淡下来,“我说过,你没必要做这些。”
谈与舟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整理许北溟折起来的衣领。他的手指微凉,擦过许北溟颈后温软的肌肤时,她不由瑟缩了一下,往一旁挪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她从来如此,谈与舟早已习惯了,但心还是泛起了点点的酸意。他强装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将手放进了口袋,并不回应许北溟,淡淡一笑,“走吧。”
许北溟无可奈何,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但知道无论说什么,谈与舟都不会听,只能不情不愿地合上嘴巴,和谈与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谈与舟的话很多,不是在说小白怎么调皮捣蛋,就是在说谈尔槐多么挂念她……一直喋喋不休,像是永远都说不尽。但他从来都不谈自己。
许北溟听着,不时回应几句,态度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亲昵。
窗外落了雨,谈与舟看着窗户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天,他像个窃贼一样躲在大树后,偷窥许北溟和顾白屿的那个雨天。
十三年过去,他早已忘了他们都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许北溟字里行间对顾白屿的亲近,也记得顾白屿对她的纵容宠溺。
许北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出这一面。她一直是冷静的,疏离的。但偏偏她总是留有余地,让他总是抱有侥幸心理——只要时间允许,终有一天她会让他看清她的眼睛,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残留的痕迹。
走到电梯口,许北溟伸手按了下行键。谈与舟站在她旁边,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手腕上。那块表盘绘有一座白色岛屿的手表,在走廊灯的白光里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他记得这块表。一块平平无奇的手表,样式有些老旧,幼稚,也很廉价,戴在许北溟的手腕上很是违和,他一直以为,只不过是因为它没有坏,所以许北溟才一直戴着它。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表带开裂了,于是在许北溟生日的时候,特意选了一块表送给了她。但她一次都没有戴过。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原来,许北溟一直对顾白屿念念不忘,而原因竟然不是出于恨。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不能理解,甚至觉得很可笑。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又没有经历什么惊天动地,刻骨铭心的事情,为什么能耿耿于怀十二年?
她明明应该恨他,讨厌他,永远不想见到他才对。
电梯到了。许北溟走进去,却发现谈与舟不知道在想什么,依然愣在原地。
她叫他:“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谈与舟这才回过神,笑着走进去,和许北溟并肩站着。他站在她的右手边,低头就能看见她脖颈处贴的无菌敷贴。
“北北,‘云端之境’项目的设计师请的是顾白屿,你应该知道吧?”
谈与舟这个“应该”说得很奇怪。许北溟并不是他公司的职员,也从来没有关注过有关于他公司的任何事宜,可他的语气像是笃定她一定知道。
许北溟知道他想试探什么,肯定点头。
阮芮佳是‘云端之境’项目的项目经理。第一次拿到重点项目,她激动得不行,当天夜晚就约着许北溟和时晨两人喝酒庆祝,期间她提了一嘴。
谈与舟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敛下眼眸,一声轻叹从鼻尖溢出,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与无奈。
“谈与舟父亲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跟两人都无关的故事,“那起连环杀人案,被害者里有一个是蒋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蒋董事长得知项目设计师是顾白屿,要求撤换,否则会终结与寰宇的一切合作。”
许北溟的神色没有变化。她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红色的,有些刺眼。
“北北,”谈与舟偏过头看着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许北溟的目光从楼层数字移开,落在紧闭的电梯门上。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肩站着的,轮廓清晰,靠得很近。
她能看出谈与舟眼中潜藏有什么东西,但她并不想仔细地窥探。
“你应该问你公司的人。”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谈与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唇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收拢了。
“我今天和顾白屿见了一面。”
许北溟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他说,你告诉过他,让他不用担心,好好做设计。”
电梯的楼层数字跳到四。三。二。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必须用他呢。”谈与舟侧过头看着许北溟的侧脸,声音放柔了,“你知道的,任何事,只要你开口,我就不会反对。”
他的眼神很是温柔,但不知道是不是印在金属门板上的缘故,总觉得有层淡淡的凉意。
“我只是相信他的能力和你的判断而已。”许北溟忽略了谈与舟最后一句低语,平静回答。
谈与舟愣了片刻,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终于从水里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叮”。负一楼到了。许北溟迈出电梯,谈与舟跟着走出来。两个人并肩,步伐一致,皮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几下,才慢慢散去。
包间里,谈尔槐已经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