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们来了。”
听见声音,谈尔槐抬起头,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的目光从谈与舟身上掠过,落在许北溟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坐吧。”她拍了拍左手边的位置。
谈与舟立马上前,拉开椅子,笑着示意许北溟。等许北溟坐下后,他紧挨着坐到了她身旁。
“医院今天忙吗?”谈尔槐笑着看向许北溟,眼中满是慈爱。
“还好。”
“还好就是忙。”谈尔槐轻叹一声,“你比上次见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有吗?可能是最近太忙了。”许北溟回答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看着许北溟那副礼貌疏离的样子,谈尔槐不禁在心中又长叹一声。
“再忙也要吃饭。”她以一种带着关切的指责口吻对许北溟说,“你胃本来就不好,自己不注意,谁替你注意?”
“奶奶,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替北北注意的。”谈与舟话语说得极其自然。
他没有去看谈尔槐欲言又止、惋惜的神情;也没有注意许北溟抿起的唇和眸中一闪而过的烦躁,倒了杯茶放在许北溟面前,手指绕过杯身,轻轻推到她的手边,微笑着说:“茉莉雪芽牛乳茶,你喜欢的。但只能喝着一杯哦,喝多了对胃不好。”
许北溟无论和谁相处,都隔着一层玻璃——或是清晰且薄,或是模糊且厚,但只有和谈与舟的那层玻璃最清晰,却是最厚的。
十二年的时间,让许北溟清楚知道,谈与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她一样,但比她要可怜。最起码,她并没有“要被所有人喜欢”那种不切实际的奢望,而不得不带着一张厚重的面具生活三十年。
她不讨喜。对于这个她四五岁就知道的事实,她接受得心安理得,并不想做任何改变。
过度的温和,代表的其实是冷漠。
深谙人性的聪明人一清二楚,所以,谈与舟才会这么孤独,才会把她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
她明白他的恐惧。可,他不懂她的负担。
许北溟双手握住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边喝茶,边百无聊赖地听着谈尔槐和谈与舟的闲聊。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明净的落地窗铺满了蜿蜒的雨痕,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不知道为什么,许北溟突然想起了顾白屿,想起了他脸上湿润的泪痕、泛红的双眼和鼻头。
她虽然不希望顾白屿哭,但他哭起来的样子……挺可怜的,想让人抱在怀里好好怜爱。
“北北,妈妈叫你呢。”
袖子被拽动的感觉拉回了许北溟的思绪。她收回目光,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见了正勾唇对她微笑的路茗夏。
“许医生,好久不见。”路茗夏的唇牵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还能露出几分恰当的不屑。
路茗夏对她的态度一直如此,许北溟早已习惯,也懒得理会。反正,她并不会因此而受伤。
她也牵起了唇角,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路总好。”
路茗夏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将目光移到了正在为许北溟夹菜的谈与舟身上,“与舟,滨海的那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推进。”
“蒋董事长那边不会愿意的。他女儿的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痛。他绝不会允许杀人犯的儿子参与他投资的项目,如果氏集团撤资,寰宇的损失会非常大。”
“所以呢?”
“撤换设计师。”路茗夏说得干脆利落。
“然后呢?”谈与舟本就直挺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对上路茗夏微眯起的、带着不喜和点点诧异的眼睛,“合同已经签了,新闻也已经公布了设计师是顾白屿。在没有合适理由的情况下撤换,外界会怎么评价寰宇?”
“‘寰宇集团因外部压力妥协’。‘寰宇集团新项目临阵换帅,疑遭投资方施压’。”谈与舟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谈总,您觉得这些标题对公司形象有好处吗?”
路茗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我看了其他设计师的设计方案,和寰宇的设计理念相差甚远,而且他们的设计水平完全不能和顾白屿相提并论。”谈与舟将选择顾白屿的理由说得一清二楚。
“我会和蒋董事长谈。如果他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我想我们寰宇也没有必要和他合作了。”
路茗夏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他那张总是向上勾起的薄唇,总会让她想起谈阳舒。
在她的记忆中,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在她面前像个鹌鹑一样,从来没有和她大声说过话,唯一的一次,是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因为许北溟,他第一次以那样的眼神——带着恳求、悲愤和失望看她。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他的眼神——坚定、沉稳、深邃,但却有种疏远在,不像是在看他的妈妈。
“好了好了。”在话题落下尾声的时候,谈尔槐才终于出声,“吃饭就不要聊工作了。”
谈与舟一直用余光关注着许北溟,她很平静,哪怕提到是关于顾白屿的事,她也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局外人的表情,就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难道是他误会了吗?
路茗夏将谈与舟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容置疑地开口:“繁之明天就回来了,与舟,你到时候去机场接她。”
谈与舟为许北溟盛汤的手一顿,下意识就要拒绝,“我明天有个会……”
“你们也好久没见了,顺便吃个饭,包厢我已经定了。”路茗夏打断他,“航班和包厢号,晏助理会发你手机上。”
“我……知道了。”谈与舟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得有些快,不慎被呛住了。
他侧身捂嘴低咳时,感受到了那只轻拍他背部的手的温度,冰冷的,却恰好没有他的身躯冷,所以,他还是感受到了温暖。
如果想要我放弃,就要狠心啊!
北北……这是你的错……
他闭眸,一颗泪珠悬在眼睫,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