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在考验她的耐心。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寂静在彼此之间蔓延，暗藏翻涌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顾白屿才开了口： “你的脚……还疼吗？”

许北溟垂眸，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弧度，笑意浅浅，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涩意，“都已经过去十天了，早就好了。当然，要多亏了你的药。”

他其实有理由来见她的，无论是借她脚上的伤还是她故意留下的手表，但他没有，甚至没有给她发过一个信息。她似乎又把自己陷在了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之中，但她已经不会再觉得伤心或是埋怨。她有自己的生活。那个生活和顾白屿无关。

顾白屿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些什么。他所能说的只有那三个廉价的“对不起”。可她一定不想再听。他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

许北溟垂下眼帘，没有再说。她表面云淡风轻，可心却像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堕，把她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白屿碗里，借机看了他一眼。他的状态很不好，眼睛下的乌黑像是很多个夜晚都没有休息好，瞳仁黯淡无光，连眨眼都变得缓慢迟缓，眼底堆着化不开的疲惫。

如果她是他如此疲倦不堪的理由，该有多好……

她现在有些分不清，顾白屿对她的好，究竟是出于喜欢还是愧疚。或者两者都有，但哪者占比更多？她不知道。

“济云浠，”许北溟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他确实挺好的。医术好，长得也好，人也温柔得很。我和他认识这么久，就没有看见他发过火。一直都是那样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无论是领导、同事还是病患都很喜欢他。”

她的话音落定，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白屿握住筷子的手无意识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直。眉眼淡淡垂着，长睫覆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骤然沉下去的暗色。面上看不出明显情绪，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可下颌线却不自觉绷紧，唇瓣抿成一道冷硬平直的弧度。

“而且他心思特别细，很能顾及到别人的感受。我有时候累了，心情不好，或者哪里不舒服，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也不会追着问东问西。和他相处起来真的很舒服……”

许北溟的话还在继续，可顾白屿实在不想听。他放下筷子，抬眼斜睨着她，眉峰微蹙，目光深邃又压抑。

“这些话你该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才对。我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介意。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不用着急。”他的话冷硬，但最后一句说得还是轻缓了些，能听出他对她的关切。

顾白屿觉得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内心生出一种挫败感来。他扭过头不再看她。

周遭气氛又冷了下来，许北溟并不在意。她看着顾白屿隐忍又别扭的模样，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笑意迎着和煦阳光，温润又狡黠，清亮的眼里闪着点点微光，紧捏筷子到发僵的手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把碗递了过去，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我想喝汤。”

这满不在意的语气就像一枚针，轻而易举地扎破了顾白屿被酸苦鼓胀的心，满心翻涌的醋意、不甘与悲伤都从那个不可见的伤口中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荡荡的酸涩与落寞。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和荒唐。

八个月的时间想来实在太过短暂，短暂到甚至让人有些难以启齿。他一直以为他所耿耿于怀的只是愧疚，难以舍弃的也只是在他被世界厌弃时，许北溟所给予，和对待其他人一般无异的平静又淡漠的眼神。

可如果只是如此，在以为她和谈与舟结婚，在看见谈与舟出现在她家中，在听见济云浠亲昵地叫她“北北”，在听见她这样真心实意地夸赞济云浠时，他不应该会觉得难过，也不应该在她说出那句“现在还没有”时，觉得欣喜与庆幸。

他还是喜欢许北溟。如果上苍垂怜，命运眷顾，他还是希望站在许北溟身边的人会是他。

可就是因为他喜欢许北溟，所以哪怕许北溟已经赦免了他的罪，他也依然难以原谅自己。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也不是一个洒脱的人。他把自己困在自己所筑的牢笼里，被拉扯，放不下却也害怕拿起。他不想许北溟再受到一点伤害，可是，他没有办法保证。他身上的罪孽依然存在，偿还不清。

许北溟应该和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在一起。

他原本也应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顾白屿伸手接过许北溟递过来的碗，盛了两勺豆腐菌菇汤放在她面前，下意识说了一句：“当心烫。”

话音落地，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意顺着他的鼻腔涌上了他的眼睛。他赶忙又侧过头，小心抹去眼眶的湿润。

他听见了她的话，依旧漫不经心的：“如果我说，我打算和他在一起，顾白屿，你依然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