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要梳理出太祖皇后的政策后,便逐条分析各项政策利弊,弊端该如何避免,推行的难点、痛点,以及对策等等,洋洋洒洒,足有千余字。
宁云景眉心渐渐收拢,视线在字迹上滑动得越来越慢,最后逐字逐句研读起来。
这些分析,虽有些稚嫩直白,但每一条都抓住了关窍,而她提出的应对策略,也颇有价值。
张相显然也极器重这位学生,卫瀛的每条论述旁都有张申的批注,他认为精妙之处便批上‘善’字,不足之处便细细写出如何改进,甚至有几处写不开,他又附了纸。
一篇课业通读完毕,宁云景将其轻轻置于膝上,敛眸沉默良久。
这位殿下,似乎有种一眼看破难题症结的天赋,这是多少谋士苦练不得的能耐,怨不得此前听传闻里说张相教导永固公主极为上心。
这样的学生,自然是张相这等人物梦寐以求的。
见宁云景久久不开口,卫瀛笑道,“左相大人,这份课业,如何?”
宁云景这才抬起眼,望着卫瀛。
宁云景之前反对卫瀛除去女子干政的担忧之外,还有一些对她能力的怀疑。
公主身侧不乏能人,那份总策未必全是她自己的才干。
但今日见到这份课业,他终于相信卫瀛虽是女子,但论头脑确乎是个不可多得的谋士。
宁云景缓缓开口,“殿下的才学,超出臣的意料,是臣眼界窄小了。”
喟叹一声,“话说到这份上,臣也不拐弯抹角了,臣知道殿下今日来,为的是说服臣同意协理推行货殖总策……但…”
顿了顿,从椅子上起身,身姿挺拔立在卫瀛面前,眸光清正地道,“即便殿下才干丝毫不逊色于男儿,但到底是女眷,女子职责乃是相夫教子,怎可插手朝堂政务?”
卫瀛哼笑一声,“若女子有才能,有何不可?左相手里那份课业里的太祖张皇后,协理政务十余载,政务清明,天下太平,这难道不是佳话?”
宁云景摇头道,“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打天下,落下一身伤病,难以理事,太子又年幼,这才由张皇后协理,实乃万不得已,然眼下主公年富力强,况且女子不得干政,这是魏州祖训,变不得!”
卫瀛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面色虽不变,但眸光已然冷了下去,袖底的手紧紧攥住檀木扶手。
祖训?哈,魏州若亡了,那些列祖列宗就成了孤魂野鬼,到时候还谈什么祖训不祖训?
哼,她看宁云景是怕了,之前太夫人齐氏趁着主位空悬时独揽大权,好不容易齐氏倒了,他怕再出现另一个‘齐氏’而已。
卫瀛眼睫落下,盖住眼底浓稠的不甘和讥讽,沉声道:“左相,这世上哪里有不变的东西?须知‘变通’二字,唯有变,方可通达天下,守旧,怕是没有出路。”
宁云景唇角微扯,“臣是迂腐之人,只知魏州守业艰难,唯有旧例,方可行稳致远。”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卫瀛静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临走前宁云景将那份课业递还给侍女,卫瀛却道,“那份课业,不如暂且留在左相处吧,还请左相记着本宫方才说的话。”
宁云景只得毕恭毕敬地送卫瀛起驾离开。
踏出宁府大门那一刻,卫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腑里转了一圈,却驱不散她满心的焦灼不甘,回头又瞧了眼宁云景,“左相留步吧。”
宁云景依言停步。
卫瀛沉默着望了他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不会放弃的,议政堂的大门,她非进不可!
等幽州的战火彻底烧起来,魏州左支右绌的时候,她还有机会!
车轮滚滚,公主仪仗逶迤而去,宁云景低头又扫了眼手里那份课业,卫瀛的字迹舒展旷达,一笔一划与旁边张相的批注简直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可见连写字都是张相亲自教授的。
这位殿下,若是男儿身的话,不知该有多大一番造就!
轻摇头,一声叹息,“可惜啊。”
长子宁世杰站在父亲身侧,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惋惜,不由问道,“父亲可惜什么?”
宁云景又看了眼那快要消失在巷口的仪仗。
可惜这般才学,殿下无处用,魏州也不敢用。
收回目光,宁云景转身慢步回府。
数百里外,魏州边地。
巡守的老将罗玉成正在大营里操练士卒。
近来边地常有幽军骑兵侵扰,牧民、牲畜多有伤亡,魏军无不恼怒,操练时也十分卖力,恨不能将这一刀刀都劈到那些残害无辜的幽军身上去。
“报——!”
忽然一匹马冲入大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冲到点兵台上,直奔罗玉成面前跪下,“报告将军!西北方向九十余里处,大批幽州骑兵正朝两州边界过来!”
罗玉成手握长刀,眼睛危险的眯起,“多少人马?”
“粗略瞧着,不下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