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伍长说完，抬眼觑着崔朔神色。

只见窗边晴阳下，崔朔背光而坐，长刀横于膝上，拇指虚虚按上锋利的刀刃，轻轻摩挲，半晌后他道，“知道了……”

收刀入鞘，点漆般的眼眸幽深至极，“日后值岗若再发现魏侯什么异样，继续报给我。”

伍长颔首领命后退下。

崔朔提刀起身，面朝窗外，外面不远处传来戍所里亲卫操练的呐喊声，而小院子里只有照料他的那个小卒在柴房里干活的声音。

外面碧空如洗，他却觉得这魏州的天似乎罩着层迷雾，影影绰绰。

屈起指节，一点点轻敲着刀柄。

魏侯储况，你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笃笃，刀柄阵阵闷响，片刻后忽地长刀出鞘，崔朔一跃到了院子中练起刀法来，脚下腾挪间，森寒刀光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罩着腾腾煞气，挥、砍、劈，每个招式皆是朝敌人命门而去，狠辣决绝。

最后，他一刀将院子里一个小石磨劈成了两半，磨盘滚落坠地，一计沉重闷响，惊得柴房里干活的小兵忙出来瞧，看着落地的磨盘，朝崔朔挑起拇指，满眼崇拜的道，“统领好刀法！若是卑职能有您百分之一，就知足了！”

崔朔目光缓缓滑过长刀，气息丝毫不乱，“刀法再好，不过多杀几个敌人罢了，匹夫之勇而已。”

那小兵听得一头雾水，挠挠头：“可多杀敌才能换军功啊。”

崔朔默然良久，才道，“我想要的东西，军功换不来。”

说罢，将伴他多年的配刀信手抛掷于地，转身回到内室，吱呀一声将房门带上了。

翌日，宁府大门前。

值房老仆远远瞧见公主仪仗，赶忙进门通报，待片刻后卫瀛马车停稳时，宁家阖府老幼和家仆已然恭候在门前。

卫瀛扶着侍女手臂下了车，站定一瞧，宁云景正站在宁家众人最前面。

卫瀛略低头，唇角闪过一抹笑意，看来左相的‘病’总算好了。

宁府众人朝她施礼后，卫瀛满脸关切问道，“左相大人身子可好了？”

宁云景道，“已然痊愈了，劳殿下挂怀。”

“这里风大，快进去说话吧。”卫瀛笑道。

宁云景迎着卫瀛进了正厅，卫瀛坐上上首位置，宁云景跪地拜谢卫瀛之前派人送来药材补品一事，语气恭谨，“前日殿下赐臣药石，臣不胜感激，谨叩首以谢天恩。”

卫瀛笑着免了礼，“若左相吃着好，本宫再派人送些来，左相是魏州肱骨，那些药材给了左相，才是用到了实处。”

宁云景温和一笑，心底却暗自思忖，这公主年岁不大，说话却滴水不漏，到底是深宫里出来的，一会儿定然要聊到她那货殖总策一事，怕是不好对付。

两人寒暄后，宁云景只垂手立在不远处，卫瀛和颜悦色地请他也落座，他推拒了下才肯坐好，转头命府里婢女奉上极品的香片。

卫瀛只润了润嗓便放下了茶盏，取来丝帕点了下唇边，收起笑脸，“今日本宫本意是来探病的，不过既然左相已然痊愈，不妨聊些关乎魏州根本的大事吧。”

宁云景顿了顿，挥手屏退了正厅中宁府众人和婢女，低眉敛眸，静候卫瀛开口。

卫瀛瞧瞧他神色，知道他此刻正满心防备，贸然提及协理抗幽一事，估计只会碰钉子，不如兜个圈子徐徐图之，于是卫瀛面带浅笑道，“本宫写的货殖总策，想来左相已然看过了。”

宁云景闻言，只得点点头，“那日主公在议政堂，亲自宣读了殿下的总策。”

卫瀛眼睫一颤，亲自宣读……想不到储况竟这般重视她的计策，看来他对她的认可、支持，比她想象中的多。

她收回思绪，“那左相觉得，本宫那份总策，写得如何？有哪些可取之处？”

宁云景碍于身份不敢敷衍，只能细细回忆一番，抚须点评。

卫瀛凝神听着他的评价，大多很中肯，哪些计谋精妙可行、落实中有哪些难点和风险等等，他都条分缕析地评价到位。

卫瀛视线落在宁云景面上，之前听储况说，此人是从白衣平步青云一路升迁至左相之位的。

今日一看，果然能力不俗。

白衣入仕、才能超群……经历与张申颇有相似之处，怪不得尊崇张相。

卫瀛心下有了计较，待宁云景说完，由衷赞叹道，“早就听闻左相当年还是白衣时，在先魏侯车前献策，颇得赏识，直接授官，不知羡煞了多少魏州百姓，今日听左相一番论述，依本宫看，只要有左相这番才能，早晚会有出头之日，旁人羡慕不来。”

宁云景虽老练，但见卫瀛神态语气颇诚恳，提及的又是他年少得意事，不由心底十分熨帖，展开笑颜，“公主过誉。”

然卫瀛话锋一偏，又道：“这样一看，左相与本宫开蒙恩师，生平颇为相似啊，也算是缘分。”

宁云景笑意略顿，这才记起这位公主殿下是景元帝的心头肉，老皇帝当年擢选了一批朝臣给她授课，为首的便是丞相张申！

他心里明白卫瀛提及此事绝非偶然，可不待他细思，卫瀛便又道，“本宫之前写货殖总策时，总是想起张相的教诲，还拿出当年的课业来瞧，张相的很多批准，真是常读常新啊。”

说罢，命侍女将她准备好的那份课业递给宁云景。

宁云景犹豫接过，展开略扫了眼，这是篇关于太祖皇后协理朝政的课业，张相出的题目并不难，只是要求梳理太祖皇后的各项政策。

宁云景继续往下看，却发现卫瀛的回答远不止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