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康抄起酒坛又豪饮两口，抹去唇边酒渍，继续道，“幽侯说北国只需趁乱劫掠大启南部诸州即可，至于要不要占大启土地、要占多少，北国自行决断……他承诺，只要日后他得了天下，可订立盟约，不仅不会收回北国已占领的土地，还另外割让八百里给我们。”

储况低下眼睛，默默咀嚼着许康的话，袖底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咔咔轻响两声，明明立在初夏夜里，他却周身散发出阵阵寒意。

薛明远轻飘飘一席话，不知会有多少大启百姓家破人亡！此等豺狼，对付魏州的手段，还不知要多么阴毒冷酷。

许康停顿了下，讥讽一笑，“我北国铁骑抢什么、抢多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幽侯只是承诺不插手，至于那割让的八百里，更是遥不可及的事，说到底，他一点血没出……不过……”

他瞄了眼储况神色，“这个承诺，诱惑依然不小。”

储况沉吟良久，缓缓起身在亭中踱步，停在临水的美人靠前，眸子落在下方黢黑水面上，轻启薄唇，“……赫顿怎么说？”

许康也起身走到储况身侧，沉声道，“我父皇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的想法，连我都摸不透，他好生招待幽州使节，回赠了很多礼物，却并不表态……依我看，这事不妙。”

储况负过手，看也不看对方，唇角扯出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和我说这些，不会只是因为拿我当自己人吧……”

许康眸光骤然暗了下去，储况这话说得刁钻，绕过事情本身，反而质问起他的动机来了。

许康脚下退了半步，整个身子又缩回长亭廊檐下，面貌完全隐匿于浓重阴影里，“还能是因为什么，我好心被当驴肝肺！你要这般说，以后你的事，我不多嘴就是。”

储况默了默，回首朝许康一笑，俊秀笑颜在暗夜里却显得有些邪气，“是我多虑了，魏州艰难，凡事容易乱想，兄弟莫怪。”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提起桌上酒坛朝许康一敬，“余下的酒小弟自罚，算是赔礼。”

说罢，便将酒水喝干。

话已至此，这两句口角明面上也就翻篇了，然此后两人都是久久不开口，长亭子中只能听见草木深处嘶嘶虫鸣，气氛渐渐诡异起来。

最后许康拍拍储况肩膀，语气平常地道了句，“保重。”

大摇大摆的离开亭子，沿湖畔小路上走了一段，然后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假山，几个腾挪间便不见踪影。

许康离开的同时，高处几丛树冠和楼阁飞檐下也有数道黑影闪过，朝许康的方向跟了上去。

逐影瞧着这些动静，疾步到储况身侧，磨牙道，“主人，他太嚣张了！带着暗卫不说，方才那些暗卫手里兵器都对准这亭子呢！”

储况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猜到许康肯定会来，但他直接夜闯侯府，也令储况略感意外。可见许康和他手下暗卫的本事，着实不简单。

“他让暗卫时刻警戒，也属常理。”储况语气如常，但后面的话却寒意刺骨，“只是…假如日后有必要，你有多大把握杀他？”

“他的拳脚，逐影没见识过，但看方才那几步身法，再加上他从来暗卫不离身……”逐影托着下巴思忖片刻，紧皱眉头，“至多五成把握。”

“五成……”储况一声嗤笑，抬手摸了摸袖底藏着的匕首，“足够了。”

转身离去，沿着来时路慢步回到椅梧馆门前，值守的公主亲卫尚未到换班的时辰，故仍是方才那两人，他们朝储况恭敬施礼，目送他进门去。

那窄脸亲卫嗅到一丝酒气，眼睛转了转，心里估计了下时间，没再和身边同僚说什么。

内室里，床帐仍紧闭着，里面的卫瀛一点动静也没有。

储况轻轻褪去外袍放好，回到床前停步，目光却落在那绫罗床帐上。

他离去前明明叠起了一角，做了标记，可现在床帐却四角平整的垂下来，连边缘的流苏都服服帖帖。

他坐到床边，俯身脱下长靴时，伸手一探卫瀛绣鞋，鞋里尚有余温。

储况唇角微扬，很快平复了笑意，悄声上床躺好，轻拉上锦被阖目睡去。

过了许久，黑暗里床榻里侧，卫瀛静静地睁开眼，眉心微微皱了下。

身后，储况身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酒香。

这香气虽淡，却极不寻常，普通的酒水再香，也是绵长醇厚，此酒却霸道得仿佛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直往人肺腑里钻去，好似闻这酒气便可醉人似的。

这酒怕是中原罕见，倒是与此前北国进献给父皇的那些烈酒相似。

卫瀛呼吸一滞，眼帘复又落下。

她方才醒来，察觉身旁无人，起初以为储况去了净室，然仔细一听，净室方向毫无动静，这才起身查看。

内室里各处都不见储况人影，行至门前，值夜的两个婢女正打着瞌睡，显然也不会知道储况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