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二楼。三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付童的脚步慢了一点,侧身让一个下楼的大爷先过。大爷手里提着一袋菜,经过的时候看了凌朝一眼,一米八几的个子,在窄楼梯上显得格外高,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树。
大爷下楼之后,付童继续往上走。
她拐过五楼的拐角,踏上通往六楼的楼梯。
六楼的走廊灯亮着。
有人站在凌朝家门口。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很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尖头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两根针。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在走廊的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行李箱是银色的,很大,大概是二十八寸的,立在门口像一堵小墙。
付童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有人上来了,女人抬起了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先是落在付童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付童,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付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凌朝。
凌朝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抬头看见了那个女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
“哑巴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看见你妈现在连个话都不知道说?”
付童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的脑子一瞬间转了好几个弯。
直觉告诉她,现在她不属于这里。
付童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六楼。经过凌朝妈妈身边的时候,她微微弯了弯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阿姨好。”
“你好。”谢檀笑着说。
付童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自己家门口,解锁,开门,进屋,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进屋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谢檀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不太清楚。
“你就住这儿?”
然后是凌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谢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鸡蛋里挑骨头似的从头批判到尾。
“您要是待着不舒服就回家,”凌朝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庙小,可留不住您这尊大佛。”
“小兔崽子,你就这么和你妈说话?”
“哦。”
谢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体没人替。亲生的亲生的。”
忽然,付童那张娃娃脸出现在谢檀脑中,她猛地睁开眼,凑到凌朝身边,半点没有一个集团老总的样子,一脸的八卦。
“哎,臭小子,”她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得发烫,“对门那个小姑娘什么情况呀?”
凌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谢檀离他太近,根本看不出来。
“您想什么情况。”凌朝语气敷衍地回。
谢檀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小姑娘文文静静可可爱爱的,一看性格就可好。”
凌朝没有接话。
谢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发到T恤到短裤到拖鞋,从拖鞋再回到头发。打量完之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她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瞅你这个样子就是没戏。”
凌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什么样子,”他不服输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又什么样子了?”
谢檀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高跟鞋的鞋尖差点碰到茶几。她用手指点了点凌朝的方向,动作夸张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怨夫的样子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凌朝看着谢檀,谢檀看着凌朝。
凌朝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把茶几上的可乐罐拿起来一把捏扁,扔进垃圾桶,铝罐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您怎么有空过来了?”他问。
谢檀的腿放下来了,二郎腿不翘了。
“看你给自己伺候死没?”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把行李箱拉进客厅,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毕竟我就你这一个儿子,你没了,你爸以后的家业传给谁?我可还想早点出去环游世界呢。”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阳台。
“有吃的吗?”
“冰箱里有。”
谢檀打开冰箱,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冷藏室里有两盒酸奶、三个鸡蛋、半瓶牛奶、一袋榨菜、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米饭,用保鲜膜盖着。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凌朝的字迹写着“X月X日,可食用”。
她关上冰箱,转过身来,靠着冰箱门,看着凌朝。
“你就吃这些?”
“够了。”
“你一米八几的个子,吃这些够了?”
“够了。”
谢檀的嘴唇抿了一下,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了回去。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她说,拿起玄关上的包,推开门。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