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凌朝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吵醒的。

他在床上躺了两秒，盯着天花板看。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了道很细的白线。

谢檀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穿过门板传进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五分钟。但谢檀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说了今天不行……我知道，但你得给我一天时间……不是，你听我说……”

凌朝把枕头从脸上拿开，坐起来。头发乱遭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左边肩膀上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他趿着拖鞋走出房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秤砣。

谢檀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散下来，被她烦躁地撩到耳后。她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从睡袍的布料里透出来。

“合同上写的是下周一……对，但那是最终版，中间还有一个审核流程……什么叫流程可以跳过？跳过出问题谁负责？”

凌朝靠在卧室门框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慢吞吞地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他最后一点睡意也浇灭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谢檀的背影。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节奏很快。

“我不跟你吵，”谢檀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到凌朝差点没听清，“我下午回去，你先把那边的资料整理好，我到了直接看……对，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滑到边缘，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捞住，握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她转过身来，看见凌朝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看什么看？”谢檀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电话里的余怒，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碰一下就会烫伤。

“看你表演。”凌朝说，拧上瓶盖，把水放在餐桌上。

谢檀的眼睛眯了一下，眼神警告

你再说一遍试试。

“会不会说人话？”

“会不会好好打电话？”

谢檀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凌朝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谢檀站在客厅里，叉着腰，对着卫生间的门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整个眼球都转了一圈，如果凌朝看见了，大概会评价一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睡袍的腰带重新系了一遍，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被她扯松了，带子歪在一边，像一条被拧过的麻花。

凌朝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洗了脸，刷了牙，头发被水打湿了，用毛巾擦过，但还是翘着那几撮。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之前买的菜还剩一些。

“吃不吃？”他头也没回地问。

“不吃。”谢檀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机，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粥？”

“不吃。”

“蛋炒饭？”

“说了不吃。”

凌朝关上冰箱，转过身来，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她。

“那你什么时候走？”

谢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凌朝。

“你这么着急赶我走？”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不是有事吗？”凌朝说，语气平淡得很。

谢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扔在沙发上。

“下午走。”她说。

“嗯。”

凌朝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碗剩饭。

谢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你会炒饭吗？”她问。

“会。”

“上次你炒的饭，米是夹生的。”

“上次是两年前。”

谢檀没有再接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凌朝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臭小子突然变得不爱和他们交流。

不过也是，也没什么时间。

谢檀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睛，把目光收回来。

“凌朝，”她忽然开口，“对门那个小姑娘……”

“干嘛？”凌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被油烟机的嗡嗡声盖掉了一半。

“你跟她什么关系？”

油烟机的声音停了一秒，大概是凌朝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嗡嗡声又响了。

“邻居。”他说。

谢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的幅度很小，带着一点“你骗鬼呢”的意思。

“邻居和你一起出去玩？邻居你让人家到家里吃饭？邻居你偷藏人家发圈？”

厨房里没有声音了。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铲子没有动，水龙头没有开，连冰箱的压缩机都安静了。

谢檀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凌朝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铲子，面前的炒锅里是刚倒进去的米饭。他没有翻，米饭在锅底堆成一座小山，边缘已经开始焦了，发出一股淡淡的糊味。

“糊了。”谢檀说。

凌朝回过神来，铲子翻了两下，把焦的部分翻到了上面。

谢檀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米饭，没有帮忙，也没有继续问。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从凌朝的背影移到灶台上的调料瓶——盐、糖、酱油、醋，一字排开，瓶身上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凌朝的强迫症，从小就有。小时候他的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要按高矮排列，色差超过一个色号都不行。

现在长大了，反倒是越来越严重。

但炒饭的技术还是这么烂。谢檀在心里想。她没有说出来。

凌朝把炒饭盛出来，装在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点的，一碗少一点的。他把多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谢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色的蛋液，葱花的绿色点缀在中间，看起来竟然像模像样。

“尝一口。”凌朝说，自己端起另一碗，靠着厨房的台面站着吃。

谢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有些意外。

“好吃？”凌朝问。

谢檀又舀了一口，嚼完，放下勺子。

“还行。”她说。

凌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能从谢檀嘴里说出来“还行”两字，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吃完了早饭。谢檀吃得很快。她吃完之后把碗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冲了一下，转身走出厨房。

“我收拾一下东西，”她说，“两点走。”

“嗯。”

凌朝把剩下的半碗炒饭吃完，洗了碗，擦干手，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付童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的“好”。

她今天没有发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个“早”，看了两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个“在干嘛”，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谢檀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立在玄关，就是昨天那个银色的二十八寸大箱子，旁边多了一个手提袋，鼓鼓囊囊的，装着她昨天晚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一些零食。

她昨天晚上说“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零食。

“几点的车？”他问。

“三点半的高铁。我约了车，两点多到楼下来接。”

凌朝点了点头，走到玄关，弯下腰把她的行李箱提手检查了一遍。

提手有没有松，轮子有没有卡住，拉链有没有拉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谢檀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

“什么？”

“检查行李箱。”

凌朝的手顿了一下。“一直会。”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谢檀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