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无缘无故泼你。”

“不是无缘无故。”

“那是什么？”

凌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馒头片放在盘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

没有人注意这边。

“你在溪边玩得开心，”他说，声音很轻，“就够了。”

付童的手指在玉米签子上收紧了一下。

“可是你不开心。”

“我挺开心的。”

“你被我泼了一身水，衣服湿了，鞋也湿了……”

“那是因为你在。”

付童的话停住了。

因为你在。

付童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米，玉米粒已经被她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零零散散地嵌在棒子上。她用门牙把最后一颗玉米粒啃下来，嚼了很久，久到那颗玉米粒已经被她嚼成了玉米糊，她才咽下去。

“凌朝。”

“嗯。”

“你以后……不要这样。”

“哪样？”

“就是……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替我考虑。什么都不舍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什么都不舍得让我不舒服。”

凌朝沉默了一会儿。

“做不到。”他说。

付童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仰起头看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星星好多。”她说，声音有一点抖。

凌朝抬头看了一眼。

“嗯。”

“你在学校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吗？”

“看不到。”

“那你平时都在看什么？”

“卷子。”

付童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更热了。

她把目光从星星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玉米的香气和一点烧烤酱的颜色。她把手指在纸上蹭了蹭，然后攥起来，放在膝盖上。

“凌朝，你明年就高三了。”

“嗯。”

“高三会很忙的。”

“嗯。”

“你要好好学——”

“付童。”他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她立刻闭上了嘴，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星星，没有看院子，没有看任何别的东西。他看着她。

院子里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变成两粒很小很小的暖黄色的光点，像是他瞳孔深处点了两盏灯。

“我知道。”他说。

付童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就好。”她说，声音稳下来了，眼眶还是热的，但她没有哭。

凌朝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纪逸晨打着哈欠回屋了，张瑜和韩聪也走了，江念一把橘猫放在院子外面，拍拍手站起来，被江星延拎着后领拽回了房间。纪川柏和女朋友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朝他们挥了挥手。

“早点睡，明天早上可以去山上看日出。”纪川柏说。

“几点？”凌朝问。

“五点半出发，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到山顶。”

“好。”

院子空了。

炭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在灯下看起来像一小片雪地。秋千在风里轻轻地晃，发出很细很细的吱呀声。墙角的那丛蔷薇在夜风里摇了一下，花瓣上有一滴露水，被灯光照得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付童和凌朝还坐在石桌旁边。

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茶杯里的茉莉花茶早就凉了，付童还捧在手心里。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贴在上面，凉凉的，但她不想放开。

“凌朝。”

“嗯。”

“你明天去看日出吗？”

“你去吗？”

“想去。但我不一定能起得来。”

“我叫你。”

“你怎么叫我？”

凌朝想了想：“打电话。”

“万一我听不到呢？”

“那就发消息。”

“万一我手机静音呢？”

“那就敲门。”

“万一我睡得太死听不见敲门呢？”

凌朝看了她一眼。

“那就等你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