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夜和城市不同,城市的天黑是渐进式的,路灯先亮起来,然后霓虹灯,然后高楼里的万家灯火,天空是被挤兑走的,一寸一寸地退让。而山里的天黑是干脆的,像有人拉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哗一下盖下来,星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全亮了。
院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挂在廊檐下面,光线不亮不暗,刚好够看清人脸,又刚好够藏住表情。
烧烤架里的炭火还在烧,红彤彤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纪逸晨终于烤出了几串像样的鸡翅,正得意地举着满院子炫耀。韩聪在收拾竹签和一次性盘子,张瑜端着水杯在旁边帮忙。
邓方和女朋友窝在秋千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笑出声。
江念一蹲在墙角,那只橘猫又来了,蜷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付童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凌朝刚才进屋给她倒的。
他说“晚上凉”,然后就把这杯茶放在了她面前。茶是茉莉花茶,淡淡的香,杯口冒着白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悠悠地升起来,散开。
她喝了一口,茶汤温温的,不烫。他大概是用温水泡的。
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目光不自觉地去找凌朝。
他站在烧烤架旁边,帮韩聪把剩下的食材从烤架上取下来。炭火的余光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盏不太稳定的灯。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蓝色边。头发已经干了,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碎发搭在额前,被夜风轻轻吹动。
他做完事,从旁边桌子上的纸抽里扯出几张,仔仔细细擦干净手,转身往付童这边走。
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
“凉了吗?”
“没有,刚好。”
“嗯。”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凳有点矮,他腿长,膝盖弯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他没有调整,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安静。
或者说……注意到的人都没有说。
江念一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摸猫,嘴角弯了一下。
纪逸晨端着一盘鸡翅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往桌上一放:“来,最后一批,完美成品!朝哥你尝尝,这次真的没糊!”
凌朝拿了一串,没有吃,先递给付童。
“你吃。”他说。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付童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晚上除了最开始那串鸡翅,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帮忙,一直在收拾,一直在递东西给别人。
她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好吃吗?”凌朝问。
“嗯。”
“真的好吃?”
“真的。”
凌朝点了点头,这才拿起另一串,自己吃了起来。
付童把鸡翅吃完,竹签放在桌上。凌朝很自然地拿起那根竹签,和自己的那根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
“凌朝。”
“嗯?”
“你是不是没吃饱?”
“吃饱了。”
“你骗人。”
凌朝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付童站起来,走到烧烤架旁边,翻了翻剩下的食材。还有几串玉米、几片馒头片、两根火腿肠。她把玉米和馒头片放在烤架上,打开火,学着纪逸晨的样子刷了一层油。
“童姐你在干嘛?”纪逸晨好奇地凑过来。
“烤肉。”
“你会吗?”
“……试试。”
纪逸晨想说什么,被韩聪拽走了。
付童站在烤架前面,拿着夹子翻馒头片。她确实不会,馒头片被她翻得太频繁,一直粘在烤架上,碎了好几片。玉米倒是还好,转着转着就均匀地上了色,但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是白的。
她正在跟一片碎掉的馒头片作斗争,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夹子。
凌朝站到了她旁边。
“我来。”
“不用,我自己……”
“你站远一点,油会溅。”
付童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走开。她站在他旁边,看他熟练地翻着馒头片,刷油,撒调料。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肉的?”她问。
“刚才看纪逸晨烤的时候学的。”
“看就会了?”
“他烤了十几串糊的,我知道错误答案了。”
付童忍不住笑了。
凌朝听见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他把烤好的馒头片放在盘子里,撒上孜然粉,递给她。
“尝尝。不保证好吃。”
付童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外脆里软,咸淡刚好,孜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她说。
凌朝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但他眼里的光被院子里的灯映得很暖。
“那就好。”他说。
他把玉米和火腿肠也烤好了,放在盘子里。两个人端着盘子走回石桌旁边,并排坐着吃。
付童吃着玉米,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她刚才泼了他一身水,他不但没有生气,没有报复,现在还站在烤架前帮她烤肉。而她坐在旁边吃着他烤好的东西,心里想着“这个人真的好笨”。
笨到让人心疼的那种笨。
“凌朝。”
“嗯。”
“你今天被我泼了,不生气吗?”
凌朝咬了一口馒头片,慢慢嚼完,才开口。
“为什么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