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脚背上淌过去,凉意顺着脚踝爬到小腿。
付童泼完那捧水,手指还悬在半空,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回溪面上,砸出小小的圆涟漪。
她看见凌朝的睫毛上挂了一颗水珠。
那颗水珠在他的下睫毛上颤了颤,像是不舍得掉下来。阳光从侧面的树叶缝隙里漏过来,穿过那颗水珠,在他颧骨上投下一粒极小的、亮得刺眼的光斑。
他没躲。
甚至没眨眼。
溪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淌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侧面,分成几道细细的水流,最后在下颌汇合,滴在已经被打湿的T恤领口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贴着锁骨的形状,慢慢地往下漫。
付童的耳根开始发烫。
她把目光从凌朝身上收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鹅卵石上。溪水从脚趾缝里挤过去,凉凉的,痒痒的,但她现在只觉得热。
“好玩吗?”凌朝说。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
“……你不泼回来吗?”她问。
凌朝看着她,睫毛上的那颗水珠终于掉下来,好巧不巧刚好砸在他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不泼。”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溪水潺潺,发出很轻的声响,但没有男生的声音轻。
“水凉。”
***
院子里,纪逸晨正对着烤架上的一排鸡翅发愁。
“你们看这个鸡翅,它是不是烤糊了?”
韩聪蹲在旁边看了一眼:“糊了。”
“但是它里面可能没熟?”
“可能。”
“那怎么办?”
“再烤一会儿。”
“那外面就更糊了。”
“嗯。”
纪逸晨沉默了两秒,转头看见凌朝走进院子,立刻像见了救星:“朝哥!你来判断一下这个鸡翅……”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凌朝湿透的T恤和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你掉溪里了?”
“没有。”
“那你……”
“被泼了。”江念一跟在后面走进来,语气轻快,“童姐泼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谁不知道这哥一身臭毛病,洁癖得要死。
可现在……
咳咳!
真是伟大的爱情啊!
纪逸晨手里的鸡翅差点掉在烤架上。他看了看凌朝,又看了看付童,嘴巴张了张,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信息。
“童姐泼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凌朝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鸡翅糊了”。
纪逸晨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三四圈,最后落在凌朝耳根上,那里有一片很浅的红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烤架上那串最完整的鸡翅递给了凌朝。
“给你,压压惊。”
凌朝接过来,没有吃,而是先吹了两下,然后转身递给了正在石桌旁边擦手的付童。
“尝尝。”他说。
付童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凌朝问。
“嗯,好吃。”
凌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烤架旁边,拿起另一串鸡翅,自己吃了起来。
纪逸晨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凌朝。
他在吃一串烤得有点焦的鸡翅。
又看了看付童。
她在吃的那串是这里最完整!看起来最像能吃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韩聪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看了。”韩聪小声说。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会不舒服。”
“我为什么会不舒服?”
“因为你没有女朋友。”
纪逸晨闭嘴了。
张瑜蹲在烧烤架旁边,手里翻着几串羊肉,抬头看了一眼凌朝和付童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翻串,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小瑜你笑什么?”纪逸晨问。
“没什么。”张瑜说,“鸡翅快好了,你去拿盘子。”
纪逸晨被支走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大家都各忙各的。
付童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串鸡翅,慢慢地吃。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她害怕的不是凌朝喜欢她。
她害怕的是……她也喜欢他。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半年了,在她心里慢慢成形,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悄悄地发芽,她压不住,拔不掉,只能看着它一天天长高,长到她再也假装看不见的高度。
她假装看不见。
她假装自己敲他家的门只是为了蹭饭。
假装自己每次打电话只是无聊。
假装自己去他竞赛住的地方见他只是告别。
假装自己等他考完试只是因为碰巧,因为天气很好。
她就这样假装了半年。
但现在,坐在民宿院子里,手里拿着他吹凉了递给她的鸡翅,她发现自己假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是因为之前所有的“假装”加在一起,在他再次紧紧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全都碎了。
像溪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样,碎了,流走了,再也掬不起来了。
“童姐,你发什么呆呢?”江念一端着一盘烤好的蔬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