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童想了想,说:“在想……明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江念一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童姐,你说话好像朝哥。”
“哪里像了?”
“就是那种……明明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语气让人觉得你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付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凌朝也是这样的吗?”
“对啊,”江念一咬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他说话永远都那样,语气淡淡的,但你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其实在说很重要的话。比如他说‘水不深你要不要也下来试试’,听起来是在说水,其实是在说‘我想和你一起站在水里’。”
付童的手指在鸡翅签子上收紧了一下。
“他……跟你说过这些?”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很轻。
“没有,”江念一摇头,“我自己猜的。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时间久了大家什么性格就都熟悉了。”
她说完,看了付童一眼,笑了笑,然后站起来,端着盘子去找老板娘养的那只橘猫了。
付童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的鸡翅已经凉了,她还没吃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签子。他吹了两下,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过来。
他说“尝尝”。
他没有说“我给你吹凉了”。
也没有说“你吃这串,好的那串”。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做了。
这就是凌朝。
他从来不说那些话。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我在等你”,不会说“你泼我我也不会泼回去因为我不想让你湿”。
他什么都不说。
但他会做所有的事情。
付童把凉了的鸡翅放在盘子里,站起来,往民宿里面走。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凌朝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盖子已经拧开了。
他看见她,把矿泉水递过来。
“渴了吧。”
付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温度刚好。
她喝了两口,把瓶盖拧上,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顺手把瓶盖又拧松了一点。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付童看着他的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忽然问:“凌朝,你怎么不去吃东西?”
“吃饱了。”
“你才吃了一串鸡翅。”
“够了。”
付童看着他。他靠在墙上,T恤还没干透,领口的地方洇着一圈深色的水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半干,有几缕翘在额前,看起来有点乖。
付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
像是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被压着、压着、压着,压到变形了,压到她自己都忘了那个地方原本是什么形状的。现在那个压力突然松了一点,被压着的东西开始恢复原来的形状,恢复的过程很疼,很酸,让她想哭。
“你怎么了?”凌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付童摇了摇头,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没事,可能是……晒的。”
凌朝没有说话。
但他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从“站在她旁边”变成了“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到她的皮肤上。
近到她只要往前倾一公分,额头就会碰到他的锁骨。
付童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鞋,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右边鞋带的蝴蝶结比左边的大一点。
她盯着那个大一点的蝴蝶结,说:“凌朝。”
“嗯。”
“你鞋带系的左右不一样大。”
沉默了两秒。
“……什么?”
“你右边鞋带的蝴蝶结比左边的大。你自己看。”
凌朝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不一样大。
他蹲下来,重新系鞋带。
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和付童的膝盖平齐。他系鞋带的手指动得很快,两秒钟就系好了,两个蝴蝶结一样大。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系好的鞋带,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院子里的笑声盖过去。
“……你别哭。”
付童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没哭。”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确实是没哭。
“嗯。”凌朝站起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的光很柔,像溪水里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光滑的、温润的、安静地躺在水底的那种光。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去了。
付童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T恤后背还没干透,有一片深色的水痕,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站在原地,把那口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咽了回去。
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了一点涩涩的味道。
不是苦的。
是甜的。
涩的甜。
像没熟透的草莓。
付童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院子里很热闹。纪逸晨在跟韩聪抢最后一串羊肉,张瑜在旁边笑着劝架,江星延靠在石凳上看手机,江念一蹲在墙角摸那只橘猫,纪川柏在帮女朋友调整秋千的绳子,邓方在往杯子里倒饮料。
凌朝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帮韩聪扇火。
他的侧脸被炭火映得有一点暖,下颌线的弧度被火光勾得很清晰。
付童看着他,想起寒假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只露出一双眸子。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几年级,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生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