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何子云没有告诉方炘,那个院子要拆了。
之前就有一些消息,说是如果这次还拆不了的话近年来就不会拆了。这种话听了太多,因此大家都不怎么相信。
和何子云当时迫切需要一个理由,来和方炘维持着联系,因此借此编了一个这么蹩脚的理由。
当看着和对方一点点地勾勒出整个屋子的样貌,他又有些舍不得。不想方炘的方案落空,不想就这么结束。
于是他一直维持着这个谎言。
很久以前,他在专教里,看着方炘为设计而头疼。但被折磨得再痛苦,对方也只是将草图纸猛地一撕。
似乎是还想撕成更小的碎片,手中刚要有动作。可接着,却骤然停住。将废纸揉成一团,然后往不远处的垃圾桶一掷。
准头欠佳,扔偏了,纸团落在了垃圾桶旁边。方炘的背影,肉眼可见地看起来更加烦躁。
何子云其实也是做得实在不想做了,才四处张望,恰好看到了方炘的这一幕。或许是怠惰的因素作祟,他就这么一直盯着方炘的背影看。
对方不画了,转头开始做模型。一个不小心,却把才粘好的柱子压到了。或许是用力过大,或许是胶还没有干透,又或许是这个结构本身就不太稳。
但方炘只是把它们拆了下来,然后清理干净溢胶,叹了一口气,再次耐心地忙活着。
何子云看得觉得很有趣,为什么这个人既没有耐心,又有耐心,有些矛盾,却很有趣。
后来他才知道,方炘对讨厌的东西没耐心,对喜欢的东西有耐心。正巧,方炘讨厌画图,喜欢做模型。
再后来,何子云才真正明白,无论是什么,方炘都很有耐心。即使是揉皱的纸团,后面需要其中的内容,他也会再次将把它们捋平。而仍偏的纸团,也会被他放进垃圾桶。
这个人看起来脾气不好,阴晴不定,但他会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下去,无从得知他是如何消解。
旁观者会认为,他总是轻松地、懒洋洋地,但方炘只是将挣扎按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当何子云灵感卡顿,没有设计思路的时候,他就会盯着方炘看。对方几乎不会和周围人讨论,也很少去询问老师,只是一个人东画画西改改。
很有意思,他觉得这个人简直太奇妙了。
偶尔方炘不在的时候,他就会盯着他的作为看,桌上散落的模型材料、未完成的模型、乱七八糟的草图。
就像在观察一直小动物的日常,而它总是沉默着,但却到处乱窜。
偶尔何子云想逗逗它,就随便跟他扯两句,对方也不紧不慢地回两句,像是用爪子挠了他一把。
偶尔,他也会见到对方脆弱的模样,可是方炘只是把自己“蜷缩”起来,什么也不想说。何子云只能从他隐隐的呜咽声中,感知到一些。
但是何子云确实真的不想学了。在老师面前挂着笑脸询问方案的改进意见,可听完点评,仍然是云里雾里。他追求尽善尽美,总是把所有事情都做的很好,但太累了。
在学校做设计,平常要迎合指导老师,评图要迎合评委,什么时候才能迎合自己呢?
自己不是在被否定,就是在被否定的途中。
他决定换一个专业。
可为什么,不敢告诉对方呢,明明自己已经跟很多人说过。或许当时他认为,再晚一点说,就能让离别的悲伤来得更晚一些。
当听到方炘要过生日的时候,何子云又犹豫了呢?
是因为不想离开吗?是也不是。
因为方炘在这里,所以他不想离开,但因为自己不想再学了,又很想离开。
于是他交给天命,如果对方生日和面试冲突,他就不去了。
日期正正好错开,因此何子云决定遵从一次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