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夏初的到来,夏天似乎总是充满了别离。
树上的虫子吵的人头疼,太阳直直地烤着地面,黏腻的空气也让人烦躁。
在等待拍摄的过程中,方炘随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歇着。甚至还把帽子取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用它扇着风。
方炘有些想睡觉,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轮到他们。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何子云突然捧着一束花出现,更准确地来说——是一束气球编成的花。
收到的时候方炘愣了两秒,眼神似乎是在确认,这真的是给自己的吗?
看着他这样,何子云连忙出言解释:“正巧碰到了卖这个的,感觉你会喜欢,就买了。
刚刚去寝室那边看了一圈,结果陈默说你们还在这儿等着拍毕业照,我就过来了。
这不正好吗。”
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平常也没有什么交集。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只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就买来容给你。因为觉得合适,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给你。
像是好几年前,才大二大三的时候,何子云已经不在这边了。
某个假期,何子云去国外玩,看到一个角色的玩偶。
就买了一个带回来,专门跑来送给方炘。原因是,他记得以前方炘的昵称是这个,也用这个角色当过一段时间头像。
方炘也不明白,何子云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或许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记得一些细枝末节,并在适当的时候送上一份礼物。
而在这些琐碎而突然的瞬间,方炘的心中会被突然击中。
可这些时刻并不常有,于是方炘也就想,或许是错觉吧。
那天拍完照,他还带何子云去看了他的毕业设计。
刚走到专教门口,何子云就惊叹于这里有自助咖啡机。
方炘想笑却也笑不出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牛也要吃草吧。”
那是一个临水的大型建筑设计,综合目的是将艺术和商业结合。
但是,他说太多何子云估计也听不懂。
于是方炘就边指着模型边讲解,这是一个公共艺术空间,光可以照进来;那儿则是一个可供休憩的场所……
哪里可以喝咖啡,哪里又可以观赏水景……
然后可以从哪里进入,哪里又可以看到什么。主要路径是什么,以及一些没来得及说给别人听的小巧思。
方炘讲的非常认真,似乎对这个作品非常满意。何子云看夏日的光从窗外直射过来,方炘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哦对了,我给你看渲染图。”方炘像是想起来什么,到处翻找起来。
可东找西找,都没找到展板,最后他只好从电脑里把图调出来给何子云看。
里面的人有普通的男女老少,也有吵架的,甚至还有跳楼的。说到这,方炘笑了。
这是个少见的笑容。但并不是说他很少笑,虽然确实不太多。
这幅模样的笑容确实是很少的。那一刻,方炘似乎只是一个对自己的创意而骄傲的设计师。
何子云也相信,尽管未来或许崎岖,但方炘似乎总能将日子过得有趣,从各种地方找到乐趣。
“这个在侧面,特别小,一般看不到。”方炘绘声绘色地讲解着。
在渲染后的图上,由于重力的作用,跳楼的小人头脚倒置。
还有妈妈逛街,爸爸带娃又拎包的;正在亲嘴的情侣,以及在一旁围观他们亲嘴的路人;在草地上晒太阳睡觉的。各式各样的动态场景皆有。
何子云听他说得有些想笑,但还是认真地聆听面前的人逐一介绍。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是方炘没有讲到的,两个男性在三楼的角落正牵着手逛街。
因为牵手并不像亲吻这般张扬,也没有很大的动作幅度,所以一眼看上去别无二致。
何子云一会还要回实验室,方炘跟他一起下楼。
临别的时候,话几次到嘴边又咽下。犹豫了一下,方炘最终还是笑着说:“谢谢你的花。”
何子云笑了笑,然后走了。
那束气球花方炘一直放在专教的桌子上,最后不知道是被清洁阿姨收走了,还是怎样。
但气球做的花永远鲜活,不会褪色,也不会枯萎。
他的记忆太混乱了,一会想到毕业的时候,一会又想到袁千筠。
但其实,他现在正在老旧的出租屋里。
一个电话吵醒了他,屏幕上的号码没存,也是一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来电,这号码从他小时候的就会背了。
只是很久没看到了,这人怎么今天有空找他。
他点了接通,对面有些吵闹,随即传来一个声音:“三缺一来不来?”
方炘沉默了片刻,今晚他本打算改一下方案的细节。
但其实不改也行。
“发定位。”他也懒得跟对面废话,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就挂断。
其实方炘对搓麻一事兴致不高,不过既然找了自己,那估计是向铖实在找不到其它人了。
地方离这还挺远,地铁要几次换乘。他也懒得,只是在这条线上坐到最近的地铁站,然后打了个车过去。
向铖怕他找不到地方,还专门下来接他。
一见面,对方上下扫了一眼,然后有些羡慕地说道:“怎么又瘦了?”
方炘没回他。
打牌的过程中,方炘虽然漫不经心,但茶却喝了两三泡。
这么一会打下来,水壶倒是空了。
已经没什么味道了,茶水也变成了几乎完全透明的颜色。
胡了牌没事干的时候,他就端着茶杯,观察里面茶叶漂浮的轨迹。
偶尔对话中提到他了,就随口应几句。这也是和向铖出来玩的一个好处,不用带脑子。
因为两人的对话一向没什么营养,全是废话。例如哪家餐厅的某道菜又变味了,哦,换老板了。
打完四个小时,出来已经快十二点。向铖问他喝不喝酒,方炘一口回绝:“戒了。”
跟何子云再次见面后,方炘似乎也很少喝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某天又被何子云闻到味道,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过上了健康的生活。
“烧烤吃不吃?”方炘估摸着向铖应该是想找他聊聊天,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去。
但酒确实喝不了,明天还要起来上班,到时候头疼就更麻烦了。
两个人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向铖就开始吐槽客户多难对付,上面要求多离谱。方炘只是默默地听,听完了,也什么都没说。
向铖又提了一嘴于芮声,方炘甩出三个字:“懒得说。”
对方也就知趣地闭嘴了。
似乎终于到了正题,向铖不经意地随口提了两句自己的情感问题。
他和对方算是和平分手,但两人打着普通朋友的旗号似乎有些藕断丝连。
听他说了半天,方炘能够理解,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如果实在不想猜就算了吧。”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你又要猜,又不之间去问,况且我也猜不到啊。”感觉跟向铖说话就像有交流障碍一样。
方炘向来就不是一个称职的情感专家。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说完,向铖的眼中似乎有一些黯淡。
“那怎么办?”方炘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明明是向铖来问他的意见,他却反问道。
对似乎也沉默了,吃了几串肉之后,缓缓地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你能给什么建议,就是找个人说说。”
方炘把自己放空了,边听边吃,但是并没有思考。
“这烧烤味道还行。”走的时候,向铖说了这么一句。
随意地点了点头,方炘准备叫车。
“不走吗?”对方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方炘站着不动。
方炘脑子一转,也明白了。
“我不住老房子那儿,现在住东门。”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头也没抬地说道。
“那你今天跑这么远过来干什么?”
“不是你叫的吗。”他抬头,看了向铖一眼,似乎不想和对方继续废话了。
“那这儿房子怎么办,空着吗?”
“不然呢。”说完,他转了转头左右张望,似乎恨不得车马上闪现到他面前。
“……”向铖也沉默了,此刻只有二人周围夜宵摊上嘈杂的声音,但都已化作了不太明显的背景音。
方炘嘴角不明显地勾了勾,似乎也有些想笑。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件事,之前也没人问过。并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做法也确实很诡异。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住进去,或许是离开的时候太过伤感,又或许是不去触碰才能够更大程度地保留回忆。
方林他们现在住y市。这房子一直说卖,但由于行情不好,一直也没卖出去。
后来想着方炘回来工作,就索性给他了。结果方炘压根就不想住,宁愿把它空着,之后去东城那边住了。
怪不得向铖今天找他,原来是以为他住这边,图个方便来才叫的。
车到了,他看了眼尾号然后拉开车门:“走了”,关门之前挥了挥手和向铖道别。
其实,刚刚听向铖讲故事的时候,他也不完全是在发呆。他很羡慕向铖,至少他两还在一起过,并且他也乐于向别人倾诉。
而反观他和何子云,没有任何的名分,过去现在都没有,看起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从来没有宣之于口过,无论是对何子云,还是对向铖。
方炘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或许对向铖说的那句“算了吧”,其实是方炘对自己的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