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再只把她看作那个获得梅林勋章的年轻学者,更把她看作一个博学且有趣的探索者。
甚至有些尚未入学的孩子,会在睡前请求父母读上一段书里的故事。对于那些无法远行的巫师家庭来说,这本书成了一扇了解外界的窗口。《预言家日报》的书评版面甚至专门为它留出整整一页,称其为近年来最引人入胜的旅行记录。
出版社很快开始询问续集的可能,塞莱斯特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旅行对她而言从来不仅仅是冒险,更像是一种学习世界的方式。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读者的期待而重复那些经历,反而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书出版之后不久,阿勒忒亚庄园迎来了意想不到的热闹。猫头鹰几乎每天都会成群落在庄园外的树枝和围墙上。羽毛扑动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嘈杂。由于庄园外围施加了防护咒语,猫头鹰无法直接把信送进屋里,只能停在外面等待有人出来收取。
塞莱斯特很少亲自逐封查看。阿利安娜会先帮忙分类,把信件按来源分成几摞。那些只是恭维或无关紧要的来信通常会被投进壁炉,而真正值得回复的邀请,才会留到最后。
其中大部分来自普通读者,有人询问续集什么时候出版;有人写信说他的儿子已经把书读了五遍,还梦想着有一天能去埃及;也有人只是单纯想告诉她,这是他家孩子第一次完整读完的一本书。
剩下的信件则来自各种各样的人物,有欧洲大陆的学者,希望进一步讨论书中提到的古老魔法;也有英国本土的巫师家族,措辞谨慎地邀请她参加晚宴或沙龙。甚至还有一些探险家写来长信,希望她能为新的旅程提供建议。
这些邀请并非毫无意义,在英国魔法界,真正有影响力的消息往往不会首先出现在报纸上,而是先在各种看似随意的会面中流传开来。塞莱斯特对此十分清楚,因此她从不把这些场合当作单纯的社交活动。
在那里,人们谈论的话题远比报纸上的内容复杂。有人会提到某个魔法部新近提出的条例,也有人抱怨欧洲大陆最近愈发紧张的局势。更多时候,这些谈话只是零散的片段,被随意地抛出来,又在另一场对话里被继续延伸。
塞莱斯特很少表达意见,她更习惯站在谈话的边缘,安静地倾听。名声带来的最大好处,是人们往往愿意在她面前说得更坦率一些。许多原本只在熟人之间流传的消息,也会自然而然地落入她的耳中。
信息本身往往并不完整,它们像碎裂的玻璃片,零散而模糊,单独看时几乎没有意义。塞莱斯特却把它们一片一片地记在脑子里,每次结束聚会回到庄园之后,她会在深夜的书房里重新回想那些谈话,把不同的片段慢慢拼接在一起。
再加上阿不福思断断续续传来的消息,线索渐渐在塞莱斯特心里形成了一幅隐约的地图。塞莱斯特很少把这种推测写在纸上,纸张太容易留下痕迹,真正重要的判断,她只会留在自己的脑子里。
阿不福思带回来的信息往往粗糙且毫无关联,有时只是某个港口城市最近多了几批来历不明的魔法物品,有时则是某些原本毫不起眼的巫师忽然变得出手阔绰,似乎背后多了新的资金来源。偶尔也会有一些更难以验证的传闻,比如某些潜力十足的年轻学者不再露面,去向却无人知晓。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都不足以引起注意,魔法界本就不像麻瓜社会那样稳定而有序,巫师的边缘地带太多了,黑巫师和流浪巫师不知凡几,一个人突然消失、换个身份重新出现,并不算罕见。但当这些变化开始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出现时,它们就不再是偶然。
塞莱斯特并不急于得出结论,她习惯像处理复杂的炼金术公式那样,一步一步地拆解问题。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传闻,哪些消息来自可靠的渠道,哪些则可能是酒馆里夸张的闲谈,这些区别在她的脑海里被分得十分清楚。
这种抽丝剥茧的工作通常会持续到深夜,阿利安娜偶尔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柠檬茶,顺手帮塞莱斯特把散落在地毯上的几张羊皮纸捡起来。原本总是蜷缩在阴影里的女孩,现在步履轻快,长袍袖口上常带着洗不掉的草药汁液。
塞莱斯特接过茶杯,感觉到热气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长时间阅读带来的眼部干涩。她推开窗户,远处的树林在月光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风里带着落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庄园看上去依旧安静,可是外面风雨欲来。
“走吧,去休息。”塞莱斯特拍了拍阿利安娜的肩膀。
她熄灭了桌上的灯,书房重新归于黑暗,只有壁炉里剩下的那点炭火,还在静静地发着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