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欧洲,表面上的秩序依旧稳固,至少在大不列颠,大多数巫师仍然相信世界会按照过去几百年的方式继续运转。伦敦魔法社会的节奏几乎没有变化:俱乐部里依旧谈论魁地奇联赛,魔法部官员仍把精力耗在那些细碎却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上。对许多人来说,海峡对岸那些关于紧张局势的传闻,不过是德语区或法语区巫师惯常的夸张。
塞莱斯特却很少完全相信这种安稳,她从父亲西奥菲勒斯那里继承了一种习惯,阅读麻瓜的报纸。阿勒忒亚庄园的书房里,除了《预言家日报》,常常还堆着几份来自麻瓜世界的报纸,不只是英国的,也有欧洲大陆寄来的。
那些油墨味比《预言家日报》更重的纸张,记录着另一种节奏更快的世界。麻瓜记者在头版报道铁路延伸到新的边境城市,报道一种名为无线电的通讯技术如何把远隔千里的消息在瞬间传递,也报道德国工程师正在试验一种能够在天空中停留许久的巨大飞行器。
在麻瓜的伦敦,泰晤士河两岸竖起了越来越多的电线杆,无线电信号在空气中编织起一张看不见的网。对绝大多数巫师来说,这些新闻不过是麻瓜自我炫耀的把戏。
但塞莱斯特习惯把它们当作一种指标。麻瓜世界并不拥有魔法,却拥有一种持续增长的能力,他们称之为科学。她偶尔会想,如果这种能力继续发展下去,隐藏世界的难度迟早会慢慢增加。
这种想法在英国魔法社会并不流行,各国的魔法部依旧把《保密法》的稳定视为理所当然。自从1692年通过以来,这套制度已经运行了两百多年,几乎没有巫师会怀疑它的根基,在许多巫师眼里,它更像是一条无需质疑的铁律。
因此,当欧洲大陆的巫师开始表现出某种焦躁时,英国社会往往只会用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语气谈论这件事。有人把那些讨论称为神经质,也有人把它们当作大陆政治争吵的一部分。英吉利海峡在地理上并不宽阔,却足以让人产生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但塞莱斯特越来越清楚,这种安全感并不是整个欧洲的共识。
欧洲大陆的魔法社会里开始流传一些模糊的消息:某些破产的家族忽然恢复了财力,一些长期被忽视的巫师重新获得了资源和机会。
从阿不福思断断续续带回来的情报里可以看出,在官方机构之外,某种新的网络正在缓慢形成。对于那些在既有秩序中始终找不到位置的人来说,这种网络意味着一种新的归属。渐渐地,一个词开始在欧洲的一些圈子里被提起——
“圣徒”。
这个称呼既不像政治组织,也不像秘密社团,反而更像是一种象征,指向同一思想的暗号。许多加入者甚至不知道这个网络真正的核心在哪里,但他们信仰着同一个观点和同一个导师。
“巫师世界不应该永远躲藏在围墙之后。”
以及,盖勒特·格林德沃。
关于格林德沃的描述始终模糊不清,有些人说他是一位极具天赋的魔法理论家,有些人说他是一位预言者,但几乎所有传闻都提到同一句话: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魔法社会正在孕育一种新的力量,在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之前,这种思想已经开始在大陆的许多城市之间流动,如同在旧墙裂缝里悄然生长的藤蔓。
与欧陆的暗潮相比,大不列颠的巫师界却展现出一种近乎迟钝的安稳。对大多数英国巫师而言,这些讨论仍然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欧洲大陆的思想争论似乎很难穿过海峡,在伦敦的日常生活里留下痕迹。
魔法部的高层们依然身披威森加摩的金色长袍,维持着维多利亚时代的余威。在他们看来,保密法是永恒的真理,麻瓜的进步不过是孩童在沙滩上修筑的堡垒,浪潮一过便无影无踪。《预言家日报》甚至刊登过长篇累牍的讽刺文章,嘲笑德国魔法部对民间集会的过分焦虑。
塞莱斯特却看到了更多,她的眼睛时刻关注着这个世界——包括了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的风吹草动。
阿不福思发现,有人正在利用黑市贸易积累的庞大金加隆,建立起一个隐秘而庞大的互助网络。那些因疾病而破产的底层巫师会得到资助,被驱逐的研究者能找到新的庇护所。渐渐地,落魄的纯血家族、被忽视的混血巫师以及郁郁不得志的年轻学者开始聚集在一起。
毫无疑问,这一切背后的人正是格林德沃。
时间一晃而过,塞莱斯特积累着声望,扩展着自己的情报网。她越是了解格林德沃的行动,就越清楚一件事。
迟早有一天,这个人会掀起真正的巨浪,把这个被《保密法》遮蔽得严严实实的世界撕开一道裂口。
然而阿不思受制于血盟,无法正面对抗格林德沃,而魔法部那些思维固化、对危机几乎毫无感知的高层也不会主动出手,所以塞莱斯特从不敢松懈。
坦白来讲,她对《保密法》本身也谈不上喜欢。她比魔法部那些酒囊饭袋更清楚麻瓜世界发展得有多迅速,迟早有一天,巫师界必须面对这种变化。
但塞莱斯特同样不认可格林德沃的道路,他的口号足够响亮,但塞莱斯特始终怀疑,格林德沃口中的“更伟大的利益”究竟是为了巫师世界,还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如果真是无私的理想,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力量本身?
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的野心扯上一层遮羞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