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陪你。”
初一又到了。
江听澜照例来到法华寺,往后山走去。
可这一次,她走到梅林边,忽然停住了。
梅林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婉容。
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负手而立,望着满山的梅花。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江听澜看清他的脸,心猛地沉了下去。
陈文渊。
当朝首辅。
母亲的仇人。
陈文渊也在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来了。”他说。
江听澜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陈姑娘呢?”
“婉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来。托我来见你。”
江听澜的心微微一沉。
“她……怎么了?”
陈文渊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你长得不像你娘。”
江听澜心头剧震。
“你……”
“你娘的眼睛是圆的,你是长的。你娘的眉毛是弯的,你是直的。你娘的鼻子小巧,你的鼻梁挺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长得像你爹。”
江听澜的手在发抖。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陈文渊点点头。
“从你第一次来法华寺,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梅花,轻轻说:
“因为婉容喜欢你。”
江听澜愣住了。
陈文渊的目光落在那些梅花上,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我女儿从小身子不好,不能出门,不能见人,没有一个朋友。她活了十八年,你是第一个让她笑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江听澜。
“她画的那些画,每一幅都收得好好的。她读的那些书,每一本都仔细包着。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第二天要带给你看的书翻一遍,挑出最好的。”
江听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我是谁吗?”
陈文渊摇摇头。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可我得让你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她只是一个……喜欢你的姑娘。”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陈文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
“因为我想看看,能让婉容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江听澜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江姑娘,你要查的事,我不会拦你。可你要记住——有些真相,查出来了,受伤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梅林中。
江听澜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梅花,一动不动。
风吹过,梅花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落在她心里。
她忽然想起陈婉容说过的话:
“梅花落了。再过一个月,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个月。
还剩下一个月。
江听澜没有在梅林里待太久。
她转身下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山脚,她回头看了一眼。
梅林还在,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淡淡的影子。亭子还在,空荡荡的,等着那个不会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雨楼,天已经黑了。
苏婉在等她,风子衿在等她,青棠也在等她。
“丫头,”苏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怎么样?”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说:
“姨母,我该怎么办?”
苏婉看着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把这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丫头,姨母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姨母知道一件事——无论你怎么选,姨母都陪着你。”
江听澜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婉容的笑。
想起陈文渊的话。
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师父钟不离的嘱托。
想起柳如烟受伤时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有些人,确实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可有些人,必须分得清楚。
母亲,就是必须分清楚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