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思归》最后一场戏的场记板清脆合拢,全剧组历时三个半月的高强度拍摄,终于画上了句点。
陆齐照例提前订好了酒店,包下了最大的宴会厅,宴请全组上下。这是他从担纲男主起就养成的习惯,无论自己是否在最后一天杀青,杀青宴总由他做东。久而久之,这也成了组里不成文的惯例。
杨思晴因戏份安排早已提前离组,未能赶上这场最后的聚会。倒是赵斯忆,明明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杀青离组,此刻却意外地出现在了宴会厅门口,而她身边站着的人,更让喧闹的现场有了片刻微妙的凝滞——是谢燊。
池迟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眼前灯火辉煌、人影交错的热闹景象,心头百感交集。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独立负责的大项目,就这么结束了。
短短三个半月,诬陷、误解、惊险的意外,还连累谢燊伤了一条腿……这份工作可谓跌宕起伏,但无论如何,总算是……结束了。
“她怎么来了?”池迟正对着满场喧嚣出神,没注意到落晓霜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凑到她耳边,语气里满是诧异和不爽。
“谁?”池迟一时没跟上落晓霜跳脱的思路。
“赵斯忆啊!”落晓霜咬牙切齿,扳着池迟的肩膀,把她转向门口的方向。池迟这才看见门口的赵斯忆,以及她身旁的谢燊。
落晓霜显然也刚发现谢燊的存在,立刻吐了吐舌头,缩回脖子,远远朝那个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转身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谢燊显然也看到了她们,对上池迟的目光时,他脸上露出了那种池迟无比熟悉的、温和而包容的笑意,并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池迟望着那个笑容,一时有些恍惚。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拉回许多年前的校园。那时最大的烦恼,也无非是纠结中午该去一食堂吃鸡排饭,还是去五食堂吃牛肉拉面。而无论她提出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或是做了多小的一件蠢事,谢燊总是这样,带着纵容又宽厚的笑容看着她,说一句:“好啊,听你的。”
池迟定了定神,隔着人群,指了指他的腿,用口型询问。
谢燊的笑意更深了些,轻轻摇了摇头,同样无声地用口型回应:“没事。”
这一幕,恰好落在卸完妆、换上一身简单黑色卫衣走进宴会厅的陆齐眼中。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璀璨的水晶灯光下,人群熙攘,笑语喧哗。杯盏相碰的脆响与嘈杂人声织成一片热闹的网。
池迟和谢燊明明站得很远——一个在窗边,一个在门侧——可陆齐远远看着,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完成交流的熟稔,让他忽然想起池迟蹲在地上为谢燊检查伤势的那一幕。
那一刻,她眼里只有伤者。
那一刻,他站在一步之外,像一个冒失闯入的旁观者。
此刻也是。
陆齐有一种荒谬的错觉:无论何时何地,池迟和谢燊都像拥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宇宙,旁人挤不进去,连光都要绕道走。刚杀青的那点如释重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
“陆齐,杀青快乐!”
赵斯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笑盈盈地站在面前,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形礼盒,封面上印着某个顶级自行车品牌的logo。
那款限量版碳纤维车架,陆齐在品牌目录上划过三次,终究没下单。他的爱好不多,骑行算一个,但忙起来常常大半年想不起碰车。
他接过盒子,垂眼说了句“谢谢”。赵斯忆随口回了个“不客气”,转身融进人群。
角落里,落晓霜冷眼旁观完这一幕,几步蹭到池迟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她自己发正式声明说跟陆齐没关系,现在又大张旗鼓送定制礼物——这唱的又是哪出?”落晓霜看到赵斯忆送出的礼物,已经能想到明天的头条是什么样子了,“陆齐为什么要跟这种绿茶在一起。”
池迟从恍惚中被拽回来:“什么声明?”她一直没敢告诉落晓霜她在陆齐家看到赵斯忆的事,更不敢说,那看着不像简单的串门,像是,回家!
“你只是几年不工作,怎么跟去山里住了几年一样。”落晓霜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赵斯忆出道没多久就经常跟陆齐出双入对了,经常有狗仔拍到他们一次吃饭,绯闻满天飞,正常无非就是个不回应罢了,结果这位大小姐,直接发了正式声明,说跟陆齐没关系,请大家别误会。”
池迟怔了怔,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那陆齐……”
“陆齐也从来没回应过,但他们还是经常被拍到,赵斯忆的粉丝就天天说那是陆齐跪舔他们家姐姐。”落晓霜可能真的被这言论气了很久,此刻说起来都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陆齐跪舔?他们是怎么有脸?”
池迟把那句“粉丝的眼睛可能是雪亮的”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这要是说了,就不是杀青,是杀人了。
但她着实有些意外。那个总是冷淡寡言、对谁都保持礼貌距离的陆齐不光喜欢赵斯忆这样的大小姐,还喜欢当舔狗,真是让人惊掉下巴!
盛明轩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过来。
他早几周就杀青了,但无缝衔接的新组也在横店,这种有吃有喝的热闘局他从不缺席。剧组里他跟谁都不算太熟,最熟的竟要数池迟——她那盒每日投喂的手工零食,让他每天得多加练半小时腹肌才敢上镜。
这份“投喂之恩”,刻骨铭心。
他一进来就看见坐在角落里一直叽里咕噜说话的池迟和落晓霜,落晓霜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有点生气。
盛明轩有点怵落晓霜,毕竟是圈里小有名气的编剧,她高不高兴严重影响到盛明轩这样的小糊咖的生计。
“落老师在生气?”保险起见,盛明轩先给池迟发条微信确认下。
“你来了?”池迟看到微信,环顾四周,就看到了刚进门的盛明轩,她朝他招了手,顺便又回了条,“生的也不是你的气,放心大胆的过来。”
盛明轩这才长吐了一口气,朝池迟那桌走了过去。
落晓霜本来还想吐糟什么,看见盛明轩,才闭了嘴,瞬间变了副嘴脸,笑盈盈的打了个招呼,“明轩来了啊!”
“落老师好!”盛明轩也老老实实的打了个招呼。
池迟看着眼前突然变脸的两个假人般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轩这次那个角色塑造的不错。”落晓霜送出了自己的酒杯。
盛明轩忙不迭的举杯,“那也得谢谢落老师写得出彩。”
“你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池迟看着这两个在自己面前神经病一样的人此刻人模狗样的 social,再次抚了抚手臂上那不断往外跳的鸡皮疙瘩。
落晓霜不想理她,又客气的跟盛明轩说了几句,甚至还假模假样的说有合适的角色一定会第一时间跟导演推荐,就晃着酒杯走远了。
“谁能想得到,你可能会成为我娱乐圈最大的人脉,我居然能靠你搭上了落大编剧,”盛明轩把手搭上了池迟的肩膀,颇为暧昧的说,“那我是不是得以身相许啊!”
池迟呵呵笑了两声,“盛大公子说笑了”,啪的一下把盛明轩的手打了下去,“咱爱好,好像一样吧,姐妹!”
“你怎么知道?”盛明轩语气一下严肃了起来,他原本只是看陆齐和谢燊频频往池迟这边张望,想到那个在剧组甚嚣尘上的传闻,一时兴起,想恶作剧一下,没想到居然被池迟摆一道。但他这么一问,几乎等于直接承认了。
“别紧张”池迟也是难得看到盛明轩这么严肃的一面,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吊儿郎当无所畏惧的样子,“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这么明显?”盛明轩明显不相信,他很认真的看了看自己。
“不是你明显,是我曾经有几个,额,这样的朋友。”池迟没好意思说,其实,是挺明显的。
盛明轩紧张时端起的肩膀一下就松了下去,一屁股坐了下去,“你倒是眼睛毒。”
池迟耸了耸肩膀,端着酒杯,去找老韩了。
除了感谢老韩这几个月的照拂,也顺带探了探未来的口风。老韩倒是一如既往直来直去,直言池迟是个靠谱的,下部戏有合适的机会会给她推荐。加上小纪那档子事,老韩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带的老人欺负他招的新人,传出去丢脸事小,亏欠人家姑娘是真。
得了老韩这句话,池迟长舒一口气。
得到老韩的肯定,池迟长舒了一口气,未来的生计大概是不用太愁,也总算是没给落晓霜丢脸,毕竟这么大的制作当初老韩非要定她这个新人的时候,应该也是顶了巨大的压力。
正说着,陆齐也过来给老韩敬酒,
他端着杯子,感谢老韩那些精美绝伦的布景撑起了整部戏的质感,语气真诚,分寸得体。话末,目光往旁边一挪,自然地带上了池迟:“也谢谢池迟,面具和额饰都费心了。”
老韩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被道具组的人连拉带拽地拖去了另一桌,说是要敬“全组最辛苦的幕后英雄”。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池迟比了个口型:电话联系。
于是,敬酒的,和被敬酒的,就这么被剩下了。
“你不会又一离开剧组就玩消失吧?”陆齐垂下手臂,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轻轻晃了晃。他嘴角挂着半开玩笑的弧度,但那双眼睛却没收着,一瞬不瞬地落在池迟脸上。
池迟微微一怔,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尴尬像潮水一样漫上脸颊。她没想到那两个月后陆齐居然联系过自己,“啊?怎么会……”她下意识捏紧了酒杯,“之前是出了点状况,换了联系方式,这次肯定不会啦!”她说得飞快,恨不得把“我不是故意失联”几个字刻在脸上。
池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在她把自己藏起来的那段日子里,在她以为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消失时,有人试图找过她。
“我……”她还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如果我说对不起,”她看着他,“你会好受一点吗?”
陆齐怔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慢慢下移,落在她捏杯子的手指上,又移回来。“跟谢总有关?”
池池懵了一瞬。
剧组里的那些传闻她不是没听过,盛明轩平时也爱拿谢燊开玩笑,但陆齐这一句,却让她莫名地不自在。她急忙又多解释了一句:“啊?怎么可能?谢燊是我和落晓霜的学长,我们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很多年的朋友。”陆齐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那我们也算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了吧?”
池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逻辑问得一愣,旋即用力点头:“当然是!”那语气急切的,生怕他不信。
陆齐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些。“所以,”他慢条斯理地追问,“你确定不会再换联系方式了吧?”
“不会!我保证!”池迟拍着胸脯,想想又觉得光保证不够,绞尽脑汁加了一句,“你要是有事找我——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联系不上,你还可以找落晓霜,她肯定知道我在哪儿!”
陆齐挑了挑眉,尾音带着几分玩味的上扬:“一定要‘有事’才可以找?”
池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把自己绕进去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打个比方!随时都行,随时!”她越急,语序越乱,连耳尖都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