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看着她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唇角弯出一个真实的弧度。
“聊什么?这么开心。”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侧方插了进来。
池迟转头,看见谢燊端着杯子走过来。他步伐不快,但稳,看不出三个月前腿还打着石膏。
“随便聊聊。”池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确定没问题了吧?”
“嗯,不做剧烈运动就没关系。”谢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极自然地转向陆齐,“陆老师,还没当面恭喜你杀青。”
“谢谢谢总。”陆齐点头,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齐——陆齐——!”
不远处,星华不知为何忽然拔高声音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你答应的,别忘记了!”陆齐应了声,冲着池迟指了指手机,又冲谢燊点了点头,往星华那走了过去。
“答应什么?”谢燊随口问道。
“哦,之前毕业的时候换了联系方式,”池迟没多想就说了出来,“他说后来联系不上我,让我这次别再干这种事了。”
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了。
池迟下意识抬头,对上谢燊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池迟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当年谢燊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告别。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所有的联系方式像被一键清空。她站在宿舍楼下打了三十几个电话,从傍晚打到深夜,最后只听见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那时候安慰自己,他可能只是手机丢了,可能是有急事,可能是……但没有可能也没有如果,这个人就是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
池迟这才惊觉,原来自己还是跟他如此相像,原来被人突然消失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可她居然还是做了同样的事。
“你和陆齐?是那年暑假认识的。李文哲介绍的那个剧组?”谢燊用的是陈述句。
他回国后才从同学们的嘴中,慢慢拼凑出池迟毕业那年的经历——那些她独自扛过的风波,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委屈。
原来他们真的很像。面对伤害时,都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切断所有联系,独自消失,假装自己从未在意过。
池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那时候他还是个连头套都不合身的小群演。”
谢燊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笑的,眼睛里盛着光,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些年她经历的一切,他都错过了。
就如同他经历的那些低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想找人说句话却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名字的时刻——她也全都错过了。
他们从曾经的亲密无间,到彻底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没有开始,没有告别,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各自奔向再不相干的远方。
“当年……”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当年的那根刺,其实一直未曾从他的心头拔出来,有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他以为早就烂在了那里,可此刻看着她,才发现它们一直都在,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话还没说完,投资方的人就涌了过来,拉着他寒暄、敬酒、谈下一个项目。谢燊被人群裹挟着往另一边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远处,陆齐正被人拉着合影,笑得克制而得体。他偶尔抬眼,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这边。池迟没注意到。
“你终于叙旧完毕了?”盛明轩不知从哪里再次晃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杯香槟,眼神在池迟和谢燊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挂着一抹看戏般的笑意。
“怎么样?选哪个?”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认真,“贵气投资人,还是湿气冰块脸?”
池迟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明轩已经自顾自地分析上了:“我觉得贵气投资人不错。关键是,你选他,我的饭碗也就有了着落。”
“那也应该是我的饭碗有了着落,”池迟一把打掉盛明轩又搭上来的那只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盛明轩理直气壮地收回手,顺势撩了撩头发,“你成了投资人夫人,我这个当‘闺蜜’的,以后接戏就不愁了?这叫产业链条,懂不懂?”
池迟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更被那着重的’闺蜜’两个字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盛明轩却不依不饶,又凑过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所以呢?到底选哪个?两个人可都是巴巴地跑过来敬酒,那眼神,啧啧,都快黏你身上了。”
池迟下意识朝陆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被人围着说话,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只一秒,他就被旁边的人拉回了注意力。
“别瞎说。”池迟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小心星华封杀你!”
“那不会,盛明轩笑得愈发灿烂,晃了晃手里的香槟,“他正想签我呢!所以,你要跟我选一条路吗?”
想说陆齐和赵斯忆这招还真是高,真就是假,假就是真,连盛明轩这种八卦小能手居然都没拿绯闻当真。
池迟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不过心里倒是冒出一个念头——陆齐和赵斯忆这招还真是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盛明轩这种八卦雷达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机的人,都压根没往“他俩可能真有点什么”那方面想。
杀青宴结束的当晚,凌晨两点十七分,陆齐发了一条微博。
配图是那副伴随他拍完《思归》全程的青铜面具,面具内侧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字——那是池迟当初为了调整尺寸时写下的标记,本不该入镜,但照片的角度恰好捕捉到了它。
文案只有一句话:
“杀青了,又一场梦落幕。在下一场梦里,我希望能脱下面具,对你说,我一直在,一直。”
最后那句,是他剧中的台词。
评论区在十分钟内炸开了锅。
「这句台词!!!是将军对女主说的那句!!!」
「脱下面具是什么意思?你要官宣?」
「呜呜呜哥哥杀青快乐!!!期待下一场梦!!!」
「等等,面具内侧那行小字是什么?有人看清吗?」
「好像是道具组的标记?这剧组也太用心了吧」
「一直在一直……这台词我现在听见就想哭」
粉丝们忙着解读台词、期待新戏、感慨杀青,也有一些比较敏锐的粉丝,比如落晓霜。
她窝在酒店沙发上,盯着那条微博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
“怎么了?”池迟凑过来。
落晓霜把手机一扬,语气里满是看透一切的嫌弃:“他这不是‘思归’,是‘思春’啊!”
“你管他思什么,”池迟收拾着行李,“他跟谁在一起不都一样?反正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落晓霜不乐意了,“那也不能找绿茶吧!”
“其实,赵斯忆人还挺好的,漂亮直爽,还是富二代。”池迟放下手里的衣服,搬着指头细数着赵斯忆的好处,“配得上陆齐的。”
“你知道什么?”落晓霜气不打一处来,“你跟她接触过多久,可千万别是因为谢燊。”一想到谢燊,她又来劲了,“赵斯忆要跟陆齐一起,赵斯忆是谢燊妹妹,那,你和陆齐不就是亲戚了?”
池迟瞬间脸都黑了,“你才跟他是亲戚,你全家都跟他是亲戚!”
“嘿嘿,那感情好,我巴不得!”落晓霜倒是喜滋滋的,好像瞬间忘记了上一秒她还在不高兴赵斯忆和陆齐,满脑子就只剩下陆齐要真是自己亲戚该多好。
而陆齐估计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难得一次上微博暗戳戳的表白,却被人曲解到最后,那个他想要表白的人,跟他变成了亲戚,也不知道会不会吐血。
微博上一如既往的热闹得很。
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不是剧里的台词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粉丝忙着控评:哥哥只是感慨杀青,别过度解读!
赵斯忆的粉丝杀到现场:少来蹭我们姐姐热度!当初声明白发了?
星华盯着热搜榜上缓慢爬升的词条,摸了摸下巴:“我那几份快过期的通稿,是不是该派上用场了?好歹花了钱的。”
一场深夜表白,就这么被各方势力搅成了一锅乱炖。
只有那条微博,安安静静地躺在陆齐的主页里,面具内侧那行小字在昏黄的灯光下,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