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迟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杨思晴的独立休息室。她心里也纳闷:戏都拍了一小半,所有饰品早在定妆时反复确认过,她怎么会突然发难?
休息室里只有杨思晴和他的助理。池迟深吸一口气,秉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进门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杨老师,听说您对饰品有意见?韩老师让我来具体了解一下,是哪一件不合适?”
“别拿老韩来压我。”杨思晴连眼皮都懒得抬,目光始终粘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滑动得飞快。
“那绝对不敢。”池迟笑容不改,语气愈发恭谨,“您具体说说哪里有问题?只要是合理要求,只要能保证接戏,我们道具组一定尽力配合修改。”
进组前,落晓霜就给她打过预防针:这圈子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多少都有些脾气。想赚这份钱,就得先学会忍气吞声。池迟当时没太往心里去,想着读书时没少挨教授的骂,那可是交了学费“找骂”。如今好歹是赚钱,就当赚的钱里,一半是工资,一半是“挨骂费”好了。
“呵,”杨思晴终于冷笑一声,指尖停顿,却仍没看她,“你这是觉得老韩压不住我,又拿‘接戏’来压我?”
“……”池迟一时语塞。
她想起之前陆齐闲聊时提过,杨思晴虽然出了名的挑剔难搞,但对《思归》这次的服化道整体评价其实不低,还私下夸过几句。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空气凝滞,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没听到池迟的回话,杨思晴反倒终于将那双黏在手机屏幕上的眼睛,抬了起来。
这是一双和赵斯忆截然不同的眼睛。细长,眼尾微挑,被尚未卸去的战损妆勾勒得愈发深邃锐利,瞳孔颜色偏浅,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目光如有实质,稍稍停留久一些,便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池迟没有移开视线。此刻她不仅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老韩和整个道具组。她迎上那道目光,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池迟?”杨思晴挑了挑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杨老师。”池迟的语调平稳恭敬,“您具体对哪件饰品不满意?都是我负责的部分。”
杨思晴没立刻回答,只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小助理。助理会意,立刻从一旁的丝绒托盘里取出一件东西,双手递过去。
是那枚蝶恋花额饰。金丝细密缠绕成藤蔓,托起中央一颗成色极佳的青金石,两侧缀以细小的珍珠和米珠流苏,工艺繁复精致。
杨思晴接过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垂下的流苏,任由珍珠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觉得戴着不太舒服。”
“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呢?”池迟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小心,“是尺寸紧了,还是重量分布有问题?或者材质导致皮肤敏感?”
“说不好。”杨思晴将额饰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回池迟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就是不舒服,影响我入戏。”
池迟心里微微一沉。她跟全组人都说过,饰品有任何问题随时找她调整。没想到,最后找上门的不是旁人,竟是两位主角——先是陆齐的面具,现在又是杨思晴的额饰。
“那……能不能麻烦您再佩戴一次,让我仔细观察一下?只有看到实际效果,我才能准确判断问题出在哪里,方便后续调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专业。
“哦?”杨思晴的尾音拖长,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在故意找茬?”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池迟的脸都快笑僵了,嘴角也没敢下来,“我只是想更精准地为您解决问题,确保您的拍摄状态。”
杨思晴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只微微向后仰了仰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旁的化妆师立刻上前,熟练地接过额饰,小心翼翼地为杨思晴重新佩戴固定。
池迟屏息凝神,仔细端详。
额饰完美贴合杨思晴的额际曲线,青金石的位置恰好在眉心上方,流苏长度刚好,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任何明显的工艺或适配问题。
她下意识想抬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一下额饰边缘,感受一下贴合度和重量分布。
“啧。”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咂嘴声。
池迟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进退不得。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缓缓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放得更轻:“杨老师,如果您不介意,我把额饰带回道具组,请老韩也一起看看?他经验更丰富,或许能看出我疏忽的地方。”
杨思晴冷冷“哼”了声,示意化妆师摘了那额饰交给池迟。池迟拿了额饰撑着自己笑得累了的腮帮子,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陆齐。
他还穿着那身银甲戎装,发髻高束,脸上带着未卸的战场尘烟与血迹妆效,眉宇间却凝着一丝与造型不符的关切。
“我听说杨思晴那边说道具有问题?”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池迟脸上。
“也不算大问题,”池迟举了举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额饰,“就是说戴着不太舒服,让我拿回去调整一下。”
池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应该啊。这个她都带了个把月,现在说不舒服?”
“这挺正常的,”池迟笑了笑,池迟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人瘦点胖点,状态不同,感受都会有细微差别。你那个面具不也是吗?尺寸差点意思,戴着就怎么都不对劲。”上学的时候孟老那些骂是真没白挨,现在各个在她面前吐沫星子都扬上了天,好像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找到具体原因了吗?”陆齐的声音压低了些,朝她走近一步,“需不需要我帮忙?我跟杨思晴还算……能说上几句话。”
池迟抬起头,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睛。那双眼在戏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漆黑明亮,里面盛着的担忧清晰可见。她心头莫名软了一下,却很快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万事我能搞定”的笑容:“陆大将军,您就放宽心吧!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劳您大驾?”她故意用了戏里的称呼,语气轻快,“您啊,就专心拍好您的戏,当好您的少年将军!这些小问题,交给我们道具组就行啦!”
说完,她朝他眨了眨眼,捏着额饰,转身便步履轻快地朝道具组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没看见,身后那道披着银甲的身影,在她转身后便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
陆齐的目光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片场的喧嚣、来往的工作人员、身上沉重的甲胄……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一刻淡去。直到助理小朱小跑过来提醒他该去补妆准备下一场,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回视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佩剑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回过神来。少年将军飒爽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与角色全然无关的落寞,很快又被惯常的沉静覆盖。他转身,朝着摄影棚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脚步似乎比往常慢了半分。
“说是带着不舒服了!”
“那你就看看哪里不舒服了,你跟我嚷嚷什么?”
“我这不是看不出来,请您老人家给掌掌眼嘛!”
道具工作室里,池迟正在大声的跟老韩汇报着额饰的情况,那动静恨不得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你小点声,我年纪是大,但还没到耳背的程度。你的东西,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