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迟没再继续,老韩也懒得再理她,出去看布景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池迟一个人。她将那枚蝶恋花额饰小心地放在工作灯下,拿起放大镜,一寸一寸仔细检查——金丝缠绕的纹理、青金石的镶嵌、珍珠的串接点、流苏的每一个连接环……工艺很完整,没有任何破损或变形。
她用手指轻轻掂量,感受重量分布;又对着光调整角度,看折射是否会有异常光斑刺激眼睛。一切似乎都正常。
“奇怪……”池迟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她从手机里调出杨思晴的头部尺寸记录,重新核对了数据,按理说,佩戴不应该有任何不适。
除非……问题不出在额饰本身。
拍摄区此刻正是最忙乱的时候。AB两组同时开工,片场里满是匆匆来往的工作人员、推着服装架的车、抱着道具箱的助理。人声、对讲机声、器材移动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除了老韩团队里几个核心成员,根本没人会留意到一个小小的额饰风波,更不会注意有哪些人进出过主演们的化妆间。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很短,却又像被某种预感拉得很长
池迟没有立刻行动,她先绕去看了会儿A组的拍摄,又帮另一个道具师递了会儿工具,真个片场晃悠了一圈,才。转身朝老韩所在的布景区走去。
“老韩,”她走到正盯着布景结构图的老韩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件事,可能需要您亲自过来看一眼。”
老韩从图纸上抬起眼,瞥见池迟脸上带着罕见的郑重,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多问,放下图纸就跟她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主演化妆间区域。
池迟在道具组的门口停下,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门——
里面,小纪正背对着门口,他手上捧着的,正是那枚青金石蝶恋花额饰。窗外的光落在他手上,那枚额饰在他指尖微微转动,流苏轻晃。
听到开门声,小纪受惊般猛地转身,脸上瞬间切换上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的表情:“老韩?池迟?你们怎么……”
“你自己说吧。”老韩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些低沉。那是一种怒到极点反而收束起来的冰冷,比咆哮更骇人。
小纪脸上的懵懂无辜几乎无懈可击:“老韩,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刚好路过,看这东西放在这儿,就好奇拿起来看看。这……这没什么吧?”
“你在剧组待了十几年,”老韩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小纪脸上,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画图的本事没见长,演戏的功夫倒是看涨。”
小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仍在强撑:“老韩,您这话说的……我确实就只是好奇,拿来看看而已。这东西就这么明晃晃放着,也没人说不让动啊!咱们组里,互相看看东西,交流一下,不也常有事儿吗?”
池迟看着眼前真的仿佛自己清清白白的小纪,也不知道是自己早就猜出是谁,还是被这些拙劣的手段给气笑了,反倒没刚刚看到视频时那么气了。
“你看看这个吧!”池迟把手机递过去,视频的机位都谈不上刁钻,就那么大喇喇的怼着那个额饰。小纪探头探脑的出现在视频中,先是假意整理了一下旁边的杂物,眼睛却不断瞟向门口。确认无人后,他迅速拿起那枚蝶恋花额饰,背对镜头,肩膀和手臂细微地动作着,显然是在“捣鼓”什么。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却足够清晰。
在绝对的证据面前,小纪所有辩驳的话都只能卡在喉咙眼,他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辩驳的话来。
“我不管别的组风气怎么样,”老韩的声音响起,不再有怒吼,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深切的失望,“我的组里,绝不能出这种下作肮脏的事!她一个年轻姑娘,活儿干得漂亮,人又踏实认真,你到底为什么……怎么就非得跟她过不去?!”
最后一句,几乎是痛心疾首。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老韩!老韩!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小纪抓着那个已经变形的额饰,语无伦次地哀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看在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一定改!我一定……”
“晚了。”老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冷硬,“我的团队,容不下你这样的人。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之前的工资,我会让会计一分不少结给你。”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小纪一眼,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出去。
池迟也懒得再在此处多待一秒。她上前,从小纪颤抖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机,目光扫过他涕泪横流的脸,没有同情,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有些人,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她转身离开,随手带上了门,将那片令人作呕的狼藉与悔恨,彻底关在了身后。
道具组内部的这场风波,最终被老韩以铁腕压了下来,没有扩散出去。
一来,他自己面上无光。带了十几年的手下,竟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下作手段对付一个新人,传出去,他老韩识人不清、治下不严的名声算是完了。这比打他的脸还让他难受。
二来,他也确实有顾虑。事情若闹大,捅到制片方甚至投资方那里,追究起管理责任,伤及陆齐和谢燊的严重后果摆在那里,整个道具团队都可能被牵连,甚至面临换人的风险。这绝非他愿见。
因此,小纪的离开悄无声息,如同剧组里最常见的人员流动,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解决了这颗“定时炸弹”,池迟终于能长舒一口气。不必再时时提防暗处的冷箭,精神上的紧绷感消散大半,连带着工作效率都似乎提升了几分。
至于杨思琦那个“戴着不舒服”的额饰,池迟直接联系了之前合作的工作室,加急重新定制了一枚完全相同的。
当她把崭新的额饰送到杨思晴的休息室时,她只是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几眼那枚青金石的成色和流苏的垂坠度,指尖在金丝纹路上轻轻抚过,然后便随意地放在了妆台上。
“放着吧。”她语气平淡,没再多问一句,也没再提任何“不舒服”。
仿佛之前那场略显突兀的发难,从未发生过。
池迟依言放下,礼貌地退出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她隐约听到里面助理小声问:“晴姐,这跟之前那枚有区别吗?”
杨思晴的回答很轻,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轻笑:“谁知道呢。”
回到道具组,老□□戴着老花镜,对着新送来的布景材料清单一一核对。看见池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把手边一罐没开封的冰可乐推了过去。
池迟愣了一下,接过可乐,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
“谢谢韩老师。”她轻声说。
老韩“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清单上,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但池迟知道,这罐可乐,是老韩式的认可,也是某种无言的歉意——为他团队里出了这样的人,也为之前自己承受的那些无妄之火。
她拧开可乐,气泡滋滋作响,喝了一口,冰爽的气泡一路冲进胃里,带来一丝真实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