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又青没忍住抬手拭了下眼帘,那眼眶边欲滴的泪珠便随着他的动作沾到睫毛。坠着,欲掉不掉的样子。平日里白净的脸皮今日是染上了些潮红,看着明显得要命。特别是眼皮上,明明没什么动静,却兀的肿起来一大块。
模样脆弱,小六却瞧着滑稽,眼肿皮红的。他这副样子,要是碰上个什么要紧事,可怎么出去见人啊。
室内气压一度走低,有肝肠寸断的主子在,又有真危机到肝肠寸断的病人在,医师们不敢怠慢,各各忙得火急火燎的。配药,扎针,催吐……各司其职,焦头烂额。病床头最是无情时,沈渔痛苦的低吟声随着动作微微压抑出声,像是低鸣盘旋在屋檐的鸟兽,叫声凄厉,惹得人心头紧颤。
在沈渔又一次被逼着吐出掺毒的血时,程又青闭上眼睛,那滴缀在眉睫的泪终是坠落,他咬紧牙关,不忍再看。那些在沈渔身旁忙前忙后的手他看不见了,程又青的瞳孔骤然缩小,他注视的世界小到只够他看清沈渔惨白不堪面色,救死扶伤的神医妙手在他的眼里,仿佛也只在给沈渔带来无尽的痛苦。
他们是在救沈渔吗?为什么,为什么她看着这么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些虚汗。握紧的手松开有合上,再次触及掌心,是冰凉的一片。有这样的想法,程又青的思绪陷入混乱了。他的脑袋有些发昏,周遭稀碎的声音传进颅内就是剩下嗡嗡一声作响。似是陷入了潮水深处,五感都被滞塞钝了。
……
破天荒的,声势浩大的锣鼓声撕破了寂静,声音朝着候府渐趋放大。小六神色一变,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欢天喜地的阵仗正是朝着候府来的。
“主子,别呆了!”
小六慌里慌张地柜子里提出件朝服,红色的底,上面绣着神采奕奕的麒麟。他忙拉着程又青的胳臂,将他拽到偏室。
“赶紧换上!”小六侧耳贴着墙面,“听着声儿,怕是快到了。”
“无表无兆的。”程又青不情不愿地换上衣服,迟疑道,“他们能来找我干什么?”
小六麻利地替他挽起散发。
“有备无患嘛,别失了礼仪被人抓住辫子才好。”
程又青不耐烦地半弯下身子方便小六的动作,他抓着自己的腰带,慢吞吞地在腰侧打了个结。
“今早我娘都没说什么呢,他们来——”
“圣旨到——”
随着尖细的一声,顿时紧绷了两人的神经。程又青面色一白,连忙直起身奔至前院,府内的小厮丫鬟们俱是懂事自持,齐齐跟在他身后。香案烛台皆是匆忙准备,但好歹看上去礼数周全。程又青直直站在队前,率阖府上下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圣旨辞藻华丽,诵读的公公气息宽厚,声震屋瓦。悠悠一长串溢美之词后,特意顿了下。
“剿除城南动乱有功,特命尔为靖安使,专司稽查奸邪,肃清黑恶之徒。另,忠贞之心已续前朝今代,以先朝之勋绩,锡之茅士。特赐号安乐,以示嘉奖。”
语毕,公公笑眯眯地递上圣旨,躬身道喜。
“侯爷啊,恭喜啊!皇上对您可真是圣眷优渥啊!”
优渥?一个不知所云的靖安使,历朝历代都无从考据,本朝突然冒出来,倒也算是开天辟地的一桩大事了。还有什么安乐侯,安乐,安乐,安于现状,乐不思蜀,哼!
程又青恭敬接旨,礼数周全,甚至感激涕零。
“臣接旨,谢主隆恩!”
趁公公忙手忙脚搀他起来的当口,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荷包,沉甸甸的,逗得那太监放声大笑起来。
“侯爷还客气什么,您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小外甥啊。”公公将鼓囊囊的荷包揣进怀里,笑得满脸脂粉乱颤,还客气地拉着他的手寒暄道,“左右莫不过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陛下厚爱了。”程又青白着一张脸,却洋溢着明显的笑。他的眉毛低低地压着,眼睛却弯成了一条细缝。
“再怎么样,我和陛下也是先君臣再论其他。”
“侯爷还真是克己复礼呢。”
太监嬉笑着,见问不出其他,也无心再与其虚与委蛇,随意客套几句,便拍拍手走人了。留下骤然心悸的候府众人,望着扬长而去的仪仗队,程又青的嘴唇抖了抖,脸色变得五彩斑斓。
封赏是假,敲打是真;圣宠是假,戒备是真;疼爱是假,羞辱是真。
程又青抬头看了下暮色初现的天,暖黄的光从西边烧起,耀眼的光似乎要映衬到南边。他无声地注目着。倾斜的落日照在红色朝服上,晚霞给上面英姿勃发的麒麟镀上了一层灵光。
“你那袋钱,我等会给你。”
?
谁的钱?
小六一头雾水地摸向衣裳内侧,随后两眼一黑,大脑登时豁然开朗。
家徒四壁了,是我的荷包。
小六一脸怨毒地盯着身旁这个身世不凡,家财万贯却偏好盗窃他人财物的扫黑稽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