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小时后。
金羽如常踏入505室。
她比预约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这是她的习惯,用于检查设备,调整心境。
房间内一切如常。冷白光均匀洒落,仪器待机指示灯规律闪烁,空气里是标准消毒后的微涩气味。
但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同。
不是视觉,不是气味,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仿佛房间本身的“背景辐射”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仪器低沉的嗡鸣声,频率似乎比记忆中的基准低了零点几个赫兹,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的神经——那经过无数手术锤炼、对细微生物电和环境波动异常敏感的神经——捕捉到了这一丝不谐。
她走到主控台前,指尖习惯性地拂过光滑的表面。
没有异常警告。所有系统自检报告都是绿色。
她调出今天的手术档案。客户是一位需要进行“极端恐惧记忆剥离与替换(用于深空勘探人员心理耐受训练)”的志愿者,手术复杂度评级为“特级”,确实需要动用高负荷的蛋白液合成与标记模块。
合情合理。
金羽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进行术前一分钟的神经聚焦冥想。
这是她多年来的仪式,用以将自我意识调节到绝对精确、无情绪干扰的手术状态。
然而,今天,那片熟悉的、可以轻易抵达的绝对理性寂静,却似乎隔着一层极薄的雾。
一种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危机感,像深海鱼类对水压变化的感知,从她意识的最底层浮起。
不是情绪,她的情绪模块早已被自我调节到近乎关闭,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海量潜意识信息综合处理的生存本能警报。
她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心网”的测试虽然隐蔽,但总会有蛛丝马迹。是柳星事件的后续审查牵连出了异常?还是玄那边露出了马脚,引来了对相关神经频率异常的溯源调查?
或者……天穹的系统完整性监控,比她预估的更加敏锐,已经嗅到了“幽灵共鸣”那不同于常规情绪规划技术的“气味”?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扫过房间。
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指向她。天穹尊重,或者说,利用她这种顶级技术员的隐私和专注需求,505室内部没有常规监视器。
但系统后台呢?那些埋设在仪器内部、墙壁接口、甚至通风管道里的传感器呢?它们的数据流,此刻是否正被另一双眼睛审视着?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台即将在手术中处于核心位置的蛋白液合成/标记一体机上。
机器的外壳光洁如新,散热口缓缓排出恒温的气流。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金羽的心跳,在绝对的控制下,依然保持着每分钟五十八次的稳定频率。但她的思维,已经以超越超级计算机的速度在运转。
她回忆最近接触过的所有高层指令、系统更新日志、资源调配记录……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指向她的、不合理的关注或权限变动。
没有。一切平稳。
但这恰恰是最不合理的。以白先生那种对“不确定性”的绝对厌恶和对“情绪资源”的掌控欲,如果他对她产生了哪怕一丝怀疑,都绝不会毫无动作。
除非……动作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
而下一个动作,就是收网。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台一体机。
诱导性技术事故。
这是最可能,也最符合天穹美学的方式。让她死在自己的工具、自己的技术、自己的“专业”上。一场悲情的意外,一个令人惋惜的天才陨落,既能消除威胁,又能维护集团技术无敌的神话,甚至还能激发其他技术员的敬畏与忠诚。
她几乎能“看到”那可能被预设的故障模式:一次精准计算的能量反冲,瞬间烧毁她的大脑,外表却只留下轻微灼伤,所有“心网”的神经锚点痕迹在高温脉冲下灰飞烟灭。
干净,高效,无情。
如同她曾经对无数人做的那样。
冰冷的讽刺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穿透了她厚重的理性甲胄,带来一种近乎物理性的、胃部深处的寒意。
她没有时间恐惧,也没有时间愤怒。
只有计算。
如何破局?
直接逃离505室?门外走廊可能有“鸦群”的人等候。硬闯成功率低于5%。
发出警报或求助?向谁求助?天穹内部,谁会相信首席规划师关于自己被集团清除的指控?玄?远水不解近火,且信任基础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