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金羽精密而冷酷的推进中流逝。
“全民无情绪计划”稳步进行,社会“情绪稳态”指数持续向好,云顶对金羽的技术依赖有增无减。
“心网”的节点,像看不见的菌丝,随着每一次手术,悄然植入更多大脑,网络的密度和覆盖范围日益增长。
金羽自己,则越来越深地沉浸在那片由她创造的、无声的集体神经海洋中。
她开始习惯在决策前,先“感受”一下网络的集体脉动;在手术中,会不自觉地参考节点反馈的即时“情绪背景辐射”。
她的自我认知,在发生着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她依然冷静、高效、无可挑剔。
但在那冰冷外壳之下,她与“人类”这个概念的连接方式,已然彻底改变。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规划师,甚至不再仅仅是一个暗中的架构师。
她正逐渐成为这片人类情感生态本身——一部分的无形管理者、一部分的集体潜意识、一部分的……神祇雏形。
她俯瞰着,聆听着,调节着。
亿万人的平静,亿万人的空洞,亿万被封存的喜怒哀乐,都成了她宏大乐章中细微的音符。
而她,是唯一的作曲者,也是唯一的听众。
直到那一天。
一次例行的大范围“集体平静基调”调节后,金羽照例沉浸在网络反馈的数据流中。
忽然,在一片平稳的、低振幅的神经背景噪声里,她捕捉到了一串极其异常的信号。
不是来自某个个体,而是来自网络覆盖的某个边缘区域——一片位于“渊”与“锈带”交界的、非法聚居区。
信号很微弱,但结构极其……混乱,且带有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痛苦与愤怒的“质地”。
这种“质地”,与网络中普遍存在的、经过规划后平滑或封存的情绪反馈截然不同。它粗糙、尖锐、充满未被处理的生物性躁动。
更让她警惕的是,这串异常信号的“频率”,竟然与她网络中某个基础同步频率产生了短暂而强烈的谐波共振。
虽然共振很快被网络的自稳定算法平息,但那一瞬间的扰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网络深处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金羽立刻调取该区域的数据。
那是一片理论上应该已被“全民优化计划”边缘化、网络节点覆盖也相对稀疏的区域。居住者大多是信用等级极低、无法负担正规情绪规划、甚至抗拒任何系统介入的边缘群体。
他们应该像野草一样,在系统的缝隙中自生自灭,情感粗糙而混乱,但不应与她的网络产生如此直接的频率互动。
除非……她的网络,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生长到了足以与这些“原生”的、未被规划的强烈情感产生某种……“吸引”或“共鸣”的地步?
或者,更危险的是,这些“原生情感”本身,在极端的环境压力下,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变异,具备了干扰甚至“感染”她精心设计的、基于“规划后平静”的网络频率的能力?
金羽断开连接,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超出计算的……寒意。
她的“心网”,是为了管理和利用被规划后的“平静”与封存的“潜能”而设计的。
它像一个精心培育的无菌花园,种植着修剪整齐的植物。
而现在,花园的篱笆外,似乎出现了一种狂野的、带着毒刺的藤蔓,它的频率,竟能与花园内的某些基础结构发生危险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