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工地那边挖出了东西。
不是什么大发现,是一些碎陶片,几块砖,还有一枚铜钱。按程序,需要考古专业的人来看一下。
叶思君和牧知岁两人同行——叶思君是必须得去,牧知岁是自己想去
工地很乱,到处都是土和石头,叶思君蹲在探方边上,拿着那些不甚完整的碎片,一片一片查看
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疼,他眯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很专注的神情。
牧知岁站在远处看着叶思君正经的模样,想起了台灯下抓耳挠腮的小孩。
他太熟悉了。
这样的神情,让他回想起自己——他在镜子前看过无数次的神情。
时光荏苒,岁月不饶人,那孩子都这么大了,他既是高兴,又是对自己的懦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牧知岁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过得像个笑话,他烦躁地从兜里掏出烟盒,点着了火,风烟和尘土晃了眼。
那样的神情,他再也不会有了,永远都不会有了。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离开了,阵痛是阴雨天涌出地下水管的污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后来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八年前的号码,他一直存着,从来没打过。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他放下手机,和以前若干次一样,什么都没做。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牧知岁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火,看着这个将他排除在外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项目正式结束那天,有个小型的庆功宴。叶思君没打算停留,他推辞着有事,提前走了。
牧知岁在场只是坐了片刻,也打算早退。
他走到停车场,刚打开车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一回头发现叶思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不是有事吗?”牧知岁问。
叶思君走过来,走到牧知岁面前。
“牧知岁。”他叶思君认真地喊了他的名字。
牧知岁顿下脚步,等他继续说。
“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叶思君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这些年,”他说,“你想过我吗?”
牧知岁愣住了,他没想过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客气,疏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以为叶思君会一直叫他“牧总”,一直保持距离,一直把那些事埋在心里。
但牧知岁知道,叶思君不够心狠。
他看着叶思君,看着他眼底那些复杂的东西——期待,害怕,不甘,甚至是恨。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
他想说想过,每一天都想过。他想说那只手断了的时候,想的不是疼,是以后再也不能做他喜欢的事了。他想说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是怎么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的,是怎么在无数个夜里想起他然后睁眼到天亮的。
“毕竟养过你,肯定会想。”牧知岁说,“你该回去了。”
叶思君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回头。
牧知岁上了车,同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车发动的时候,他察觉到他的手在抖。
他们没再见面。
项目结束了,合作也结束了。叶思君回学校继续读书,牧知岁回公司继续做他的总经理。
理所应当地岔开,他们本不该有交集。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牧知岁是想回答的,他想说,当然想你,每天都想。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只废掉的手。
手指还是能动的,只是没有以前灵活了。握东西的时候会抖,用久了会麻。
医生说,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看着那只手,想起那天在厂房里,叶思君被绑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的样子。
想起他后来跪在他身边,哭得浑身发抖,说“是我害的”。
他闭上眼睛,不能回去,不能靠近,不能让他再卷进来。
这是他能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我好歹也养过你,不该想吗?”牧知岁反问道。
叶思君想听的答案当然不是这个。
不欢而散,谁也不知道下一回是什么时候见,直到年底省文物局要开设年会。
省文物局今年的年会,设在城西新落成的文化交流中心。
叶思君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整理一批刚出土的汉代简牍。邀请函是周教授亲自送来的,牛皮纸信封,烫金的字,打开来是一张质地很硬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你那个汉代仓储遗址的论文,省里注意到了。”周教授说,“这次年会有个专题研讨,他们点名让你去讲。”
叶思君看着那张卡片,没说话。
周教授拍拍他的肩:“去吧,该让人认识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