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地点选得很讲究,是城西新落成的文化交流中心,省里今年最大的项目之一。建筑是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前的水景喷泉哗哗地响,红地毯从台阶上一直铺到马路边。
叶思君从车上下来,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幕墙映出他的影子,西装革履,比平时正式很多。旁边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他是下午要发言的人。
他走进去。
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西装,礼服,酒杯,寒暄。那些面孔有些他在学术期刊的封面上见过,有些在新闻里见过,有些完全陌生。他们站在一起,说着话,笑声浮起来,在大厅里飘着。
叶思君穿过人群,往签到处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门口那边一阵骚动。有人进来了,一群人围上去,说着“牧总”“恭喜”“久仰”之类的话。
叶思君就那么固执地站着,看着那个人从人群里走过来。
牧知岁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比上次见面更正式。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他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说一句话,声音很低,淹没在嘈杂里。
叶思君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
三步,五步,十步。
他走进人群深处,被那些西装和礼服淹没了,如水汇入了大江大河。
叶思君站在原地,手心里有一点汗。
下午的研讨会在二楼的多功能厅。
叶思君是第三个发言。他走上台的时候,底下坐着的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他站在讲台后面,打开PPT就开始讲。
讲汉代仓储遗址的形制,讲出土简牍的内容,讲那些两千年前的粮食是怎么储存的、怎么记录的、怎么调拨的。
那些数据、那些考证、那些推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底下很安静,偶尔有人点头,偶尔有人在本子上记几笔。
讲到一半,他看见台下有个人站起来了,悄悄从侧门出去。那个人的背影,他认识。
牧知岁。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讲。
讲完最后一页PPT,他抬起头,底下响起了掌声。前排几个老先生冲他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
叶思君微微欠身,走下台。
回到座位,旁边的人跟他握手,说讲得真好,他说谢谢。
又有人说,你这么年轻,后生可畏,叶思君说不敢当。
他坐在那里,听着后面的人继续发言,目光却往门口飘了好几次。
那个人没再回来。
晚宴六点开始,在二楼的宴会厅。
叶思君跟着研究所的人一起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红色的桌布,金色的餐具,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人陆续到齐了。
他看见省文物局的领导,看见几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专家,看见那些在学术圈里呼风唤雨的名字。他们坐在主桌上,互相敬酒,说着场面话。
他还看见了牧凌云。
他坐在主桌的正中间,旁边是文物局的局长,另一边是一个叶思君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叶思君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衣冠楚楚的是牧知岁的父亲,那是害他断了右手的人,那是这一切的源头。
他移开目光,然后他看见了牧知岁。
他坐在牧凌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低头喝一口酒,偶尔抬头应付一句。他的右手垂在身下,左手拿着酒杯,那姿势看起来有点别扭,像是刻意藏起什么。
叶思君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忘了动。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叶老师,喝酒吗?”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
晚宴进行到一半,牧凌云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大厅中央的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有几句话想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牧凌云笑了笑,那个笑恰到好处,既谦逊又自信,“牧氏这些年承蒙各位关照,发展得还算顺利。尤其是今年,城东那个项目顺利落地,还要感谢在座各位的支持。”
有人鼓掌,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还想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往牧知岁那边扫了一眼。
“我儿子牧知岁,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这些年一直忙着公司的事,个人问题耽搁了。”他笑了笑,“我这个当父亲的,替他着急。”
底下有人笑了,是那种心领神会的笑。
牧凌云的目光往另一个方向看去,落在一个人身上。
“这位是沈家的大小姐,沈念微。沈家在省城是做贸易的,和我们牧家是老交情了。”他说,“两个孩子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正式介绍一下。”
他往旁边伸出手。
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剪裁很简洁,没有多余的点缀。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五官很干净,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很有味道,眉宇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锐利。
她站起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叶思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站在灯光下,从容大方得体的模样。
牧知岁坐在位置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鼓掌,也没有往那边看。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但他的左手握着酒杯,握得很紧。
叶思君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