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君,来一下。”周教授在叫他。
周教授十分看好这个学生,在他眼里,这个学生是十年难遇,乃至二十年、百年难遇的奇才。
叶思君利落地站起来走过去。
“你来,把这个清理一下。”
他接过工具,蹲下去,开始清理。
动作很慢,很稳。
对这些实操的具体步骤,他了然于心。
大二那年暑假,叶思君回了小城一趟,回家收拾完天色也见晚。
于是他去了许朝家。
许朝奶奶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朝朝快来,小叶来了——”
许朝从屋里出来,也愣了一下,然后上前去拍了拍叶思君的肩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顺手接过叶思君拎的一袋子水果和小布包:“人来就行了,咋还这么客气,咱俩谁跟谁。”
“在家里收拾了两本书,正好给你。”叶思君没以前那样拘谨,套上鞋套就走进了客厅。
许朝奶奶又要去做饭,叶思君拦住了她,说吃过了,坐坐就走。
许朝奶奶不听,还是执意去厨房忙活了。
许朝坐到叶思君对面,看着他,说:“你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许朝想了想,“比以前……更沉了。”
叶思君没说话。
“你在那边怎么样?”许朝问。
“还行。”
“大学生活有意思吗?”
“有意思。”
许朝笑了:“那就好。”
他们聊了一会儿,聊学校里的事,聊以后想做的事。许朝说他以后想继续读研,读博,留在学校里做研究。
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叶思君点点头,连声应和,挺好的。
许朝问他:“你呢?”
叶思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的牧老师。”
许朝看着他,“希望你不要再说一些我不适合听的内容。”
“……”叶思君噎住一瞬,“不是,我正人君子来的。”
“行行行,正人君子,快说吧。”
“想深造,只有在这个行当里做事的时候,才会感觉我离他近一点。”叶思君缓缓垂眸,将目光落到那个小布包上。
里面装着牧知岁推荐过的书。
实在是盛情难却,叶思君留下一起吃了晚饭。
许朝送他到楼下。
“叶思君,”许朝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叶思君点点头。
“谢谢。”他说。
“别说谢谢了,换点儿别的词吧。”许朝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
叶思君辞了行,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朝还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他侧过头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三那年,叶思君开始自己接修复的活儿。
是周教授介绍的,一些小件器物,碎得不厉害,适合练手。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件都当做重要的事来做。
有一次,他修复一件唐代的瓷碗。
那只碗碎成了十几片,拼起来用了三天,粘起来用了两天。最后一小块粘上去的时候,他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完整的。看不出碎过的痕迹。
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破碎的东西,能修好,就不算真的碎。”
他把那只碗翻过来,看着碗底的釉色。
竟然一时想对自己超级厉害的手艺进行一番厚脸皮的自卖自夸。
他把碗放进盒子里,交给周教授。
大四那年,叶思君保研了。
还是那个学校,那个专业,那个导师。周教授说他有天分,手稳,心静,适合做这行。
保研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酒吧的单人卡座,喝了两扎啤酒。
那本书的扉页,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乏色。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也记了好久。
他想,那个人如果知道,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研究生开学那天,叶思君去报到。
办完手续,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他还是一个人。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进教学楼,找到教室,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
他坐在那里,等着上课。
等着那些他喜欢的东西,等着那些他要做的事。
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个人。
也许就在下一秒出现在眼前,也许此生再也没法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