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
成绩出来那天,叶思君查完分数,给许朝发了条信息。许朝很快回过来,说他考得也不错,应该能上他想去的学校。
然后是报志愿,等录取,拿通知书。
叶思君的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打开门走进去,在过去的一年里,牧知岁存在过的痕迹从未消失。正是靠着这些痕迹和记忆,叶思君一遍一遍走过绝望又枯燥的高中生活,低谷而已,比不上失去牧知岁那般痛苦。
换而言之,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是比是去牧知岁更痛苦的。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这是个寻常的午后,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慢。和那个人走的那天一样。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拿起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出那本书。
他把通知书夹进去,连同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
扉页上的字,他已经不用翻开就能背出来了。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他想,算是如愿了吧。
“只是,牧老板,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他们之间的联系如同朝波涛汹涌的大海投入一颗石子儿,微不足道,呼吸间便沉没得无影无踪。
九月份,叶思君去大学报到。
学校在另一个城市,坐火车要六个小时。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独自踏上求学之路。
办完手续,找到宿舍,铺好床,天已经黑了。
室友们都来了,四个人,两个本地的,一个从南方来的。他们张罗着出去吃饭,叫叶思君一起。
叶思君微笑着说好,他接受着新生活阳光的洗礼。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着高考,聊着志愿,聊着各自的老家。叶思君听着,偶尔说几句。
吃完饭回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大学的日子,和高中不一样。
课少了,自由时间多了,要做的事也多了。叶思君选了考古专业,课表排得满满的,但他觉得充实。
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课来非常有吸引力。
第一节课,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说了一句话:“考古是什么?是把那些被时光与历史埋没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你们以后要做的事,就是这样。”
“唉……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总和这样的东西打交道,又晦气又无聊的,不知道有什么好……”
“大不了转专业转行呗,我也不喜欢。”
叶思君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声叹气声。
他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记了很久,眼前浮现了那盏橙黄色如笼着薄纱的台灯,那张沉稳认真的脸在灯下显得遥远又缥缈。
那一年,叶思君认识了很多人。
有同班的同学,有宿舍的室友,有社团里的师兄师姐。他们叫他去打球,叫他去聚餐,叫他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叫陈远的男生。
陈远是他室友,正好同一个系同一个专业,戴个眼镜,性格温和。他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看完喜欢跟人聊。恰好叶思君是一位不错的听众,两个人慢慢就熟络了。
陈远问他:“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
叶思君说:“习惯了。”
陈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后来,陈远会时不时拉他出去走走,说在宿舍待久了闷。
有一次,他们走在学校里,陈远忽然说:“叶思君,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叶思君脚步慢下来了:“我能有什么事?”
“我不是要打听啊,”陈远说,“就是……你要是想说什么,可以跟我说。”
叶思君看着他,想起另一个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人生道路会有这么多相似的场景,只是物是人非。与此同时,那个人会在哪儿,会和什么人在一起。
“没有,我就……性格问题。”叶思君说。
陈远点点头:“你这人啊,真奇怪,对什么都淡淡的,在意又不在意的……”
“这样才会显得我自由啊。”叶思君轻笑道,脸庞染上了夕阳的绯色。
“啊……怎么感觉你笑得有点命苦,你瞧你这眼圈,沧桑了,小心以后没人要。”
“哎呦,没人要就没人要呗,多大点事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又不是第一次没人要了,对叶思君来说,这已经无所谓了吧。
那年冬天,叶思君收到一封邮件。
是许朝发来的。他说他考上了那个学校,也是学考古,一切都好。他还说奶奶身体挺好的,让他别担心。最后他说,有空回来聚聚,他请客。
叶思君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邮件关了,继续看书。
窗外下雪了,和那年考试的时候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大一下学期,叶思君开始跟着周教授做项目。
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处遗址,新发现的,正在发掘。周教授带他们几个学生过去,一边教一边做。
那是叶思君在牧知岁离开后第一次下工地。
他站在那片黄土上,看着探方,看着那些被一点点清理出来的陶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教他的那些东西。
“小叶,你看这个纹路,是典型的汉代风格。”
“小叶,修复的时候要慢,要稳,不能急。”
“小叶,你这只手还要练,力度不够。”
那些话还在耳边,像昨天刚说的一样。
他蹲下来,拿起一片陶片,放在手心里。
土色的,粗糙的,边缘有磨损。几千年前,有人用过它,然后它碎了,埋进土里。现在它被挖出来,落在他手里。
他把它翻过来,看着上面的纹路。
那个人教过他,这个纹路叫什么,是哪个时代的,哪个窑口的。
他都记得,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