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叶思君才知道,那辆车把牧知岁带去了哪里。
他接手了牧凌云的公司,从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变成了西装革履的商人。他不再提文物,不再提修复,不再提那些他曾经热爱的一切。他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一个让牧凌云满意的人。
但他的右手,再也没有好起来。
他会不会再也无法拿起手铲,会不会再也无法修复那些破碎的器物,会不会再也无法做他唯一想做的事。
只是叶思君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知道的那天,他在宿舍里坐了一夜,一宿没睡。
叶思君的指尖将扉页上的字迹一遍遍描摹,病态地想要将那一笔一划全都装进心里。
偶尔还会幻想起,牧知岁坐在台灯下,提笔落字的场景。
扉页上那行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恨不得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这一刻,他感觉彼此如此之近。
薄薄的一页纸,寄托了少年无限的情思。
窗外的天很蓝,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尽管这条路上少了牧知岁,但他必须走下去,他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
那之后,叶思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再说多余的话。他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看书,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精准、沉默、不知疲倦。
林小果后来转学了,走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他没回。
方近雪打过一次电话,问他怎么样。他说还好,然后挂了。
那些和牧知岁有关的人,他都没有再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一联系,就忍不住问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那只手怎么样了。怕问出来的答案,会让自己撑不下去。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成为最好的人。
日子还是要过的。高三的课排得满满的,早自习晚自习,周考月考模拟考,把人埋进试卷里,喘不过气来。叶思君觉得这样挺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太多。
只是有时候,有些东西会忽然冒出来。
比如路过书店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比如听见有人叫“老师”,他会愣一下。比如看见穿灰色大衣的人,他会盯着看好几秒,等那人转过身,发现不是,再移开目光。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也没什么人可说。
冬天来临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复读生。
男的,瘦高,戴着眼镜,不爱说话。老师让他坐在叶思君后面,最后两个人却做了同桌。
他叫许朝。
刚开始没什么交集。叶思君不理人,许朝也不理人,两个人都是闷葫芦,在一张桌子上各学各的,像两条平行线。
直到有一天,叶思君发现许朝在看一本《考古》杂志。
那是他订的,每次看完就放在桌角。许朝大概是没忍住,拿起来翻了翻。
叶思君看了他一眼,太久没与人交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许朝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杂志放回去,低声说了句“抱歉”。
“你喜欢考古?”叶思君问。
许朝愣了一下,点点头。
“想考哪个学校?”
许朝说了个名字。叶思君知道那个学校,考古专业不错——自打开始奋发图强,叶思君闲暇之余就喜欢琢磨这些院校的专业水平。
“你呢?”许朝问。
叶思君也说了个名字。
许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兴奋,是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他说:“那个很难考。”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许朝说:“我能……借你的杂志看看吗?”
叶思君把杂志推过去。
从那天起,因为相同的爱好,因为这本杂志,两个人算是有了交集。
许朝这个人,话少,人老实且好说话。
他家是本地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跟奶奶住。复读是因为去年没考好,差了几分,不甘心。
“我想去学考古,”有一次他这么说,“从小就喜欢。”
叶思君问他为什么喜欢。
许朝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些东西埋在土里那么多年,被人挖出来,洗干净,拼起来,又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很神奇。你不觉得,像是和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有了交集么。”
叶思君点头:“对,捧着同一件东西,隔着它,好像能看到它的原主人,堪比跨时空的对话。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好,还原它原本的模样……”
叶思君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破碎的东西,能修好,就不算真的碎。”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
腊月的时候,学校里出了件事。
有个高三的女生,跳楼了。
没死成,被楼下的塑料棚挡了一下,权当是缓冲带,只是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消息传出来,说是压力太大,扛不住了。
那几天学校气氛很压抑,班主任开了班会,让大家调整心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眶红的,眼下是乌青的,看来领导没少组织谈话。
叶思君坐在下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朝捅了捅他的胳膊肘,问他:“你压力大吗?”
叶思君说:“还行。”
许朝点点头,只是抿抿唇,稍作迟疑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