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喜欢你那个师姐,还是喜欢他。”牧凌云问。
叶思君浑身一震,像是一道雷劈到了他的面门,他不可置信看向牧知岁。
“阿岁,你是牧家的人。”牧凌云走近他,“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你以为你能过你想过的日子?那些书,那些破罐子烂瓦片烂竹片,能给你什么?”
“那是我的事,你这样的人,根本就——。”
“你的事?我这样的人?”牧凌云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
叶思君拼命挣扎,椅子在地上挪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睛红了,喉咙里的声音变成嘶吼。
牧知岁被扇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慢慢转回来,指腹将血擦干净。他看着牧凌云,眼神平静得可怕。
“打完了?满意了么,”他的语调波澜不惊,“放了他。”
牧凌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放了他可以,但你得跟我回去。”
“我跟你回去。”
“牧知岁!”叶思君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那块布,嘶哑得不像样子,“你别听他的!你别——”
旁边那个男人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说不出话来。
牧知岁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还有一件事。”牧凌云慢慢地说,“你得长点记性。”
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铁棍。
牧知岁的瞳孔缩了缩。
“你喜欢修那些破玩意儿是吧?”牧凌云掂着手里的铁棍,“听说你手艺不错,圈子里小有名气。阿岁,你那些本事,都是在跟我作对的时间里练出来的。我不喜欢。”
他向叶思君走过去。
“爸。”牧知岁赶紧追了上去。
“别怕。”牧凌云说,“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会要你的命。但得让你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意见你冲我来!你冲我来啊!”牧知岁意识到父亲一贯狠辣的作风,想要拼命制止他的动作。
牧凌云左右两位剽形大汉的男人将牧知岁两边肩膀扣住了。
牧知岁挣扎着,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还在拼命往前爬,“不要——”
牧凌云没理他。
他走到叶思君面前,举起那根铁棍。
挣脱身后束缚的那一刻,牧知岁挡到了叶思君的面前,他没有躲。
可是拼回去的,最后还是会被打碎。
“牧知岁!”叶思君的喊声像是被撕裂的布。
铁棍落下来。
牧知岁用右手挡住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枯枝上。
牧知岁倒下去,蜷缩在地上,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他的脸白得像纸,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看着那根铁棍,看着父亲的脸,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所有噩梦的人。他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想起那些被打碎的东西,想起自己是怎么学会修复的——因为打碎得太多了,他想把它们拼回去。
叶思君不喊了。
他看着牧知岁,看着他那只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嘴里全是血腥味,是刚才咬破的。
牧凌云惊诧了一瞬,却也没有太出乎意料,好似算准了自己儿子会这么做。
他把铁棍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行,阿岁,记住了。”他说,“我给你三天,把这边的事处理干净,然后回来。至于这小崽子——”他看了一眼叶思君,“你最好别再见他。不然下次,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
他带着那两个男人走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思君的呼吸声和牧知岁压抑的喘息。
叶思君拼命挣着绳子,手腕磨破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地上,蜷缩着,那只手——
他终于挣开了。他爬过去,跪在牧知岁身边,看着他。
牧知岁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他的右手垂在一旁,手腕以上已经肿起来,紫红色的,看着就疼。
“牧老师……牧老师……”叶思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牧知岁睁开眼,看着他。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别怕。”
叶思君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牧知岁的脸上。
“是我害的……是我……”他语无伦次,“我不该……我不该……”
“不是的。”牧知岁慢慢抬起左手,碰了碰他的脸,“跟你没关系。”
他的手冰凉的,叶思君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他想把牧知岁扶起来。
牧知岁没动。
“小叶。”他叫他。
叶思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牧知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以后……好好念书。”
叶思君愣住了。
“考你想考的学校,做你想做的事。”牧知岁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别像我一样……”
“你说什么?”叶思君摇头,“你什么意思?”
牧知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软,软得像那天晚上的月光。
叶思君忽然懂了。
他懂了那根铁棍,懂了那句“三天”,懂了牧知岁为什么不躲,懂了他为什么明明可以逃却还是来了。
他是来还他的。
用自己换他。
用一只手换他。
用一辈子换他。
“不行。”叶思君攥紧他的手,“我不让你走。你哪儿都不许去。你的手——你的手还要修文物,你还要教我,你还要——”
他说不下去了。
牧知岁的左手慢慢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
“听话。”他说。
——
叶思君叫了救护车。
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牧知岁被推进去的时候,叶思君站在走廊里,浑身是血,手上全是伤,护士要给他包扎,他不让。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后来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伤得很重,粉碎性骨折,神经也伤了。要做手术,但即使做了,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医生问。
叶思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做文物修复的。他的手,比命还重要。
那三天,叶思君没去上学,一直待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