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知岁做完手术出来,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很白。他看见叶思君,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没去上课?”
叶思君没回答。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手,眼眶红着,但强忍着没哭。
“会好的。”他安慰道。
牧知岁没说话。
“会好的。”叶思君又说了一遍,“你那么厉害,肯定能修好。什么都修得好。”
牧知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疲惫之中,最柔软、最令人心疼的一点情感。
“小叶。”他说。
“嗯?”
“那本书,《中国陶瓷史》,你看了吗?”
叶思君愣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哪儿了?”
“看到……宋代。”
牧知岁嗯了一声,说:“看完它。”
叶思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会看完的。”他说。
牧知岁点点头。
窗外的天黑了。病房里的灯亮着,照在他们身上。
所剩无言。
——
第三天晚上,牧知岁办了出院。
叶思君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是那天厂里的那两个。
牧知岁在门口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叶思君。
叶思君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有点凉,吹动牧知岁的衣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绷带,看起来很沉。
“那本书,”牧知岁开口,“看完之后,还有下一本。还有很多本。”
叶思君点头。
“好好念书。”
叶思君又点头。
“考上你想考的学校。”
叶思君还是点头。
“做你喜欢做的事。”
叶思君看着他,强忍着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备,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会回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牧知岁沉默了片刻。
“可能吧。”他说。
叶思君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不管你回不回来,”他说,“我都会考上最好的学校,成为最好的人。我会让你看见。”
牧知岁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叶思君的头。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
叶思君闭上眼睛,感觉那只手在头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他睁开眼,牧知岁已经转身向那辆车走去。
他走到车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面风大,回家吧,乖。”
然后他在保镖的簇拥下上了车。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启动,驶进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叶思君迎着冷风在路上狂奔,看着残余的车影,想要抓住一场飘渺的梦。
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辆车。
他在路口站了良久。
久到夜风把眼泪吹干又吹出来,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那个家,那个住了快一年的家。屋里黑着,没有灯,没有人。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沙发,茶几,书架,阳台晾着的衣服。
校服还挂在阳台上,挨着牧知岁的衬衫。
他走过去,把那件衬衫取下来。
他站在阳台上,把那件衬衫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找到那本《中国陶瓷史》。
他翻开封皮。
扉页上,那行“牧知岁,1997年秋”的下面,多了一行字。
新的,刚写不久。
“愿你此生,如愿以偿。”
叶思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和那件衬衫一起。
窗外,天亮了。
——
叶思君回到学校那天,林小果在校门口拦住他。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叶思君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叶思君!”她在后面喊,“牧老师呢?他怎么了?”
叶思君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校门,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同桌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也没听见。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天,看着云。
那天的阳光很好。
只是从那天起,那个叫牧知岁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叶思君失去了一个视他如珍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