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思君起来的时候,牧知岁已经在厨房了。
“起来了?”牧知岁回头看他,“发烧了没?”
“没。”
“那就好。”牧知岁把豆浆端出来,“吃饭吧。”
叶思君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咸菜。
“昨天那两本书,”牧知岁说,“是给你的。”
叶思君抬头看他。
“你不是对那个遗址感兴趣吗?有一本是那边的发掘报告,还有一本是相关研究的论文集。”牧知岁低头喝豆浆,“旧书店淘的,便宜。”
叶思君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牧老板。”他说。
“嗯。”
两人继续吃饭。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到手背上,空气里还带着雨水混合泥土的湿腥气。
下午叶思君放学回来,牧知岁不在家。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空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茶几上有一张纸条——
“出门买点东西,马上回。——牧”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是牧知岁的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他就是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纸条放下,去做作业。
做到一半,门响了。
牧知岁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叶思君过去接,接过来一看,是菜,还有水果。
“晚上想吃什么?”牧知岁问。
“都行。”叶思君敷衍道。
“那做红烧肉吧,你不是说想吃吗?”
叶思君愣了一下。他说过想吃红烧肉吗?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是上个月,某天晚上看电视,看到红烧肉的镜头,他随口说了一句“看着挺好吃的”。
牧知岁记得。
“好。”他说。
牧知岁去厨房了。叶思君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水声,切菜声,油锅烧热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平常的、家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听了好久。
——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思君吃着红烧肉,忽然问:“牧老师,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牧知岁筷子顿了顿。
“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
牧知岁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吧。”
叶思君低头扒饭,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回答有水分。那个“吧”字,像一道细细的裂缝,藏在这个安稳的夜晚里。
但他没再问。
他怕问了,裂缝会变大。
人总是贪得无厌,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贪欲太强,什么都想抓住。
夜里,叶思君又做梦了。
梦里牧知岁走了,走得很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他跑啊跑,跑到腿都软了,跑到喘不上气,还是追不上。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小叶。”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着,窗外有月光。他躺着,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他门口停下来了。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叶思君躺在那儿,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关上。
他把手放在心口,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昨晚睡得好吗?”牧知岁问。
早上牧知岁送叶思君上学,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交通规则几乎形同虚设。
“还行。”叶思君说,“你呢?”
“还行。”牧知岁也这么回答。
叶思君忽然说:“牧老师,我昨晚梦见你走了。”
牧知岁抬头看他。
“我追了好久,没追上。”叶思君说,语调平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牧知岁看着他,看了很久。
“梦都是反的。”他说。
叶思君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他不放心,揪着手里的包子又问:“如果是真的呢?”
牧知岁正开着车,此刻有些魂不守舍:“那意味着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责任感,说话不算数。”
叶思君摇头,一本正经道:“那不行,没了你我会死的……”
牧知岁死去的醉酒记忆好像被人鞭尸了,他踩了刹车,靠在路边:“小兔崽子,几天不修理,你又要上房揭瓦了。”
————
叶思君上学,放学,做作业,帮牧知岁整理资料。
牧知岁上课,看书,做饭,偶尔出门。叶思君偶尔有些恍惚,不久之前他还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被父亲驱逐,被学校开除。
这个时候,牧知岁闯入他的生命。
牧知岁的存在,渗透在那些细小的瞬间里——
比如牧知岁做饭的时候,叶思君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看很久。牧知岁回头,他就移开目光。
比如叶思君做作业的时候,牧知岁会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头写着,假装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