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牧知岁回头看他一眼,“洗漱去,马上好。”
“嗯。”
叶思君转身去洗漱。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点青,没睡好的样子。他用冷水拍脸,拍了很多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想起昨晚没问出口的那句话。
他想问的是——“牧老师,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但他没问。
他不敢。
怕问出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更怕问出来,答案是他想要的那个,然后一切都会变。
他低下头,又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豆浆吸管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每个早晨一样。
“今天学校有活动吗?”牧知岁问。
“没有。”
“那下午早点回来,帮我整理一下资料。”
“好。”
对话结束。
叶思君低着头吃油条,吃得很慢。牧知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有一片光正好落在叶思君的手上,把那些细细的绒毛照成金色。牧知岁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
日子还是那样过。和每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藏在那杯温水里,藏在那本旧书里,藏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里。藏在他们各自的心底,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谁也不肯先戳破。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移过桌面,移过他们的手,移向别处。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像所有的日子一样。
又不太一样。
叶思君放学回来,牧知岁已经把资料摊在客厅桌上了。是一些拓片,黑色的底,白色的纹路,像是一些古老的密码。
“帮我把这些分类,”牧知岁说,“按年代。”
叶思君坐下来,开始整理。拓片很旧,有的边缘已经破损了,但纹路还很清楚。他一张一张地看,按自己学过的知识分类,偶尔不确定的,就问牧知岁。
牧知岁就在旁边,一边看自己手里的资料,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是汉代的?”
“对,看这个纹路,典型的汉式。”
“那这个呢?”
“晚一点,应该是南北朝。”
问答声断断续续,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阳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堆拓片上,落在他们身上。
叶思君整理着,忽然停在一张拓片上。
那上面是一个字,他认识——“岁”。
牧知岁的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拓片放到该放的地方。
“怎么了?”牧知岁抬头。
“没什么。”叶思君说,“就是觉得这个字好看。”
牧知岁看了一眼那张拓片,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个字,是刻在瓦当上的。寓意岁岁平安。”
叶思君听着,没抬头。
“岁岁平安。”牧知岁重复了一遍。
“嗯。”叶思君内心微微一动,这一句岁岁平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他的心底。
他在内心描摹牧知岁的名字,用自己懵懂无知的青春,还有如同洪水猛兽的悸动。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阳光晃了晃,又稳下来。
他们继续整理,一张一张,一片一片。
那些古老的纹路,那些千年前的痕迹,在他们手中慢慢归位。
夜里叶思君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张拓片。
“岁”字。刻在瓦当上的。寓意岁岁平安。
他在黑暗里悄悄弯起了嘴角,藏在深深的被褥下、那颗燃烧得几近炽热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口。
隔壁没有声音。牧知岁应该睡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闻到那股柏木皂角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兴许是白日太过疲惫,做梦都能梦到拓片,那些拓片飞来飞去,他伸手抓住一枚,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岁”。
他将拓片揣进怀里,生怕损了砸了。拓片突然不见了,他心慌地找,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
“思君。”
他停下来,回头看。
牧知岁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动。
“牧老板……”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一条躺在干涸地的鱼。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想着梦里那一声“思君”。
他知道那只是梦。
但他还是躺了很久,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晨起来,两人面对面吃早饭。
“昨晚睡得好吗?”牧知岁问。
“还行。”叶思君说。
“我好像听见你说话了,”牧知岁看着他,“说梦话。”
叶思君筷子顿了顿:“说什么了?”
“没听清,”牧知岁低头喝豆浆,“就听见叫了一声,好像是叫谁的名字。”
叶思君腾地站了起来:“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拓片,懵了一晚上——我梦见拓片满天飞,再不接住全碎了,我喊你帮忙呢!不行,想想就很累,你不知道,梦里边工作量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