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有点抖。
“坐下来吧,别一会儿把桌子掀了。”牧知岁忍俊不禁,“才干了多少活,这就做噩梦了?”
叶思君只好老老实实坐了下来,心想,梦到牧知岁不算是噩梦,但是梦见找不到牧知岁,那才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们继续吃饭。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不知道在叫什么。
叶思君也想像外头枝上的鸟儿没心没肺地欢快,最好还成双成对。
——
这场雨来得没有征兆。
早上出门时天还是好的,下午第三节课,窗外忽然暗下来,像有人把灯拧灭了。紧接着是雨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叶思君盯着窗外,什么都没听进去。
讲台上老师在讲什么,他不知道。黑板上的字,他也没看见。他就在想一件事——牧知岁早上出门没带伞。
他今天去市里开会,穿的那件薄风衣,站在雨里不用五分钟就能湿透。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思君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林小果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他跑进雨里,跑到校门口,又跑回来——他没伞,跑出去也没用。
他在门卫室檐下站着,看着雨幕发呆。
“小叶?”门卫大爷探出头,“没伞啊?进来等,雨这么大。”
他朝大爷摆摆手,光道谢,没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有没有躲雨,淋湿了没有。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他跑回去了。
跑到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顾不上换衣服,先看屋里——没人。牧知岁还没回来。
他去洗澡,换了干衣服,坐在客厅等。
雨又大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巷子口,看着每一把路过的伞。不是。都不是。
天黑了。
雨还没停。
七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叶思君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到门口,拉开门——
牧知岁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叶思君,愣了一下。
“怎么不接电话?”叶思君把他拉进来,声音发紧,“我打了十几个。”
“静音了,没听见。”牧知岁低头换鞋,手指冻得发僵,鞋带解了几次没解开。
叶思君蹲下去,帮他把鞋带解开,把湿透的鞋脱下来。他的手碰到牧知岁的脚踝,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牧知岁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想着自己浑身还是湿的,这才忍住没亲自动手揉两把。
“快去洗澡。”他站起来,“热水放一会儿了。”
牧知岁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趁着牧知岁去洗澡,叶思君把地上的湿衣服捡起来,一样样放进筐篓。那袋东西他打开看了——是两本书,包在塑料袋里,一点没湿。还有一盒点心,也是干的。
他把东西放好,去厨房煮姜汤。
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加水,开火。他站在灶前,看着火苗,脑子里乱得很。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那个样子,谁看了都知道有事。但他控制不住——从下雨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揪着,越揪越紧,像是被拧紧阀门的水龙头,直到看见牧知岁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才稍微松开一点。
姜汤煮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出来。
牧知岁也洗好了,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叶思君把姜汤递给他,他接了,捧在手里,一时有些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
“喝了。”叶思君有点凶,“驱寒。”
牧知岁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一如既往难喝……牧知岁望着叶思君期待又有些担忧的神情,捏了鼻子一口气全喝了。
牧知岁头发还是湿的,有水珠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叶思君转身去拿了干毛巾,回来递给牧知岁。
“你吃了没?”他问。
“没。”
“我买了点心,你吃点。”
叶思君没动,就这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牧知岁小时候养过小狗,他太熟悉叶思君这样的表情了,无助,惹人怜爱……甚至是带着讨好的撒娇。
“牧老板,我很担心你。”
牧知岁抬头了。
“我从下雨就开始担心,担心你没带伞,担心你淋雨,担心你感冒。”叶思君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我等了几个小时,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眼眶却红了。
牧知岁:“?”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叶思君继续说,“你是长辈,我是晚辈,你收养我,我该谢谢你。但你能不能……能不能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他说完,无地自容般想要逃离。
“小叶。”牧知岁叫住他。
叶思君停下来,没回头,靠着门框懊悔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牧知岁正欲起身,毛巾落到了脚边,“抱歉,让你担心了。”
叶思君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又没说。青春期的孩子,谁也不清楚他脑子里想什么。
门关上了。
牧知岁捡回毛巾,一下没一下擦头,看着那扇门,眼前还能浮现落荒而逃的背影。
姜汤很难喝,他讨厌姜,但是回味很奇怪。
甜的。辣的。暖的。
这滋味在味蕾上发了芽,长出了漂亮的小花。
——
夜里叶思君睡不着。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
隔壁没有声音。牧知岁应该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柏木皂角的味道,淡淡的。他闭着眼,想起刚才的事,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牧知岁那句“对不起”。
他不是想让他道歉,他不想让他道歉。他就想让他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他,有人担心他,有人——
有人喜欢他。
他想让他知道,又不敢让他知道。
“该死该死该死……”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枕头快把他闷到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