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牧知岁回来,带了一本书。
“给你。”他把书放到叶思君面前。
叶思君低头看,是一本《中国陶瓷史》,很厚,封面有点旧,像是二手的。
“我入门的时候看的第一本,”牧知岁说,“上面有笔记,你可以参考。”
叶思君翻开,扉页上有几个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点淡了——“牧知岁,1997年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牧老师。”他说。
牧知岁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
叶思君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书页已经泛黄了,上面有很多批注,有的是对内容的补充,有的是疑问,有的是简单的几个字——“记”、“重要”。字迹从生涩到熟练,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时间的痕迹。
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一行字——
“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叶思君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笃笃笃。他听着那个声音,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晚上叶思君做作业的时候,牧知岁在旁边看书。
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把他们圈在里面。叶思君做着题,偶尔抬头,看见牧知岁的侧脸。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点阴影。
叶思君低下头,继续做题。
过了很久,牧知岁忽然说:“你这道题做错了。”
叶思君看过去,是最后一道大题。他确实不太确定。
牧知岁把书放下,挪了挪椅子,靠过来。他指着卷子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讲,哪里错了,应该怎么改。声音很平,和平时上课一样。
叶思君听着,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指节分明,骨节修长。
“……听懂了吗?”牧知岁抬头。
叶思君收回目光:“听懂了。”
牧知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笔放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台灯的光还是那一圈。安静得很。
“牧老师。”叶思君忽然开口。
“嗯?”
叶思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叶思君低下头,“就是想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牧知岁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豆浆油条。”
“好。”
对话结束了。叶思君继续做题,牧知岁继续看书。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夜里叶思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隔壁没有声音。牧知岁应该也睡了。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柏木皂角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只手,想起那句“没有你我会死的”。醉话,他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醉话呢?
他又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昨晚牧知岁睁开眼睛的事。
他不知道牧知岁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是他说“晚安”的时候,也许更早。他不知道自己那些动作,那些看了很久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触碰的手,他是不是都知道。
如果都知道呢?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
隔壁房间,牧知岁也没睡着。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一些事。
想方近雪说的话,想叶思君今天的样子,想那本书,想那道做错的题,想他欲言又止的时候。想着想着,又想起昨晚的事。
那些他记得的,和他不记得的。
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记得自己抱了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他不记得叶思君的反应,不记得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回来的,不记得那些自己睡着以后发生的事。
但今天早晨那杯水是温的。
他侧过身,看着窗户。月光把窗帘照成浅灰色,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叫他“牧老师”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他只知道现在不一样了,那些目光,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闭上眼睛。
不能再这样了。他想。
但怎么才算“不能这样”,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叶思君起来的时候,牧知岁已经在厨房了。
豆浆机在响,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油泡。
叶思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牧知岁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用筷子翻着油条。
动作熟练,和每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