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正起身,离开了方桌,余下的就只有牧知岁和叶思君。
方桌上的透明器皿装着药液,沉在最下面的简牍静悄悄的,像是睡着几千年的美人鱼——那些暗黄色的简牍先是被简单清理过,紧接着就用特殊药剂泡着,要不然上面的痕迹很快会风化不见。
简牍很快显现出自己的本色,在一番处理后,这些简牍不会面临发霉、虫蛀这些问题。
耐心和细致成为专业修理人员的最基本要求。
叶思君知道,这是一个很枯燥的过程。
他问:“牧老板,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牧知岁说,他不需要帮忙。
“可是我也很无聊啊。”叶思君小声抗议,
牧知岁说:“那我给你讲故事。”
叶思君刚想开口拒绝,但他鬼使神差一般,却又像等着对方开口。
“你知道咱们城北那边的睡虎地吗?”牧知岁问。
叶思君当然知道,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小县城兴修水利,结果一不小心就挖到了秦简,足足有1155枚,仔细算来,简牍上的文字近乎四万字。
在没发明纸张之前,竹片是书写文字的主要材料。
这一发现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大量的秦代竹简,一半以上印拓着秦朝法律制度。由此,历史学家们填补了这一空白——古典文献中不成体系的、未知全貌的片段。
在浩如烟海的岁月长河中,千古骂名也好丰功伟绩也罢,都是微不足道的一簇灰。
渺小如尘埃的人类,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寿命,犹如水上蜉蝣。
他都知道,可他并不想知道。
因为一想到这些死气沉沉的老物件,他好像就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段他喘不上气的时光。
他会死,然后装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盒子里。狭窄的,缺少空气的盒子上,投下暗淡的灯光,落在他的躯壳上。
洛歌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呢?洛歌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的呢?洛歌什么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自杀的呢?
公园里的糖葫芦和棉花糖小摊,摊主是个老爷爷。叶思君那天,等得糖葫芦上的糖衣都化了,糖浆粘得整手都是。可惜的是,一整手的糖浆他都不敢舔一口。
叶思君摇头,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眼睛,他不容许他人的触碰,就好像稍微受到一点刺激,就要迅速蜗居起来。
这是与生俱来的冷漠吗?牧知岁心想。
但是牧知岁不再深究他的神情,开始讲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
“你的母亲,叫洛歌,如果你不呆在这儿,在西北那一带的考古界,你会经常听见她的名字。她是有声望的前辈,在她之后,出现严重的断层,连着很多届,这个专业几乎招不到人,更别说硕博连读的优质人才了。”
牧知岁说:“她想回到她的故乡,研究古墓中掘起的秦简。”
叶思君知道,可能这就是改变她一生的重大转折点。
“那个时候比较混乱,再加上,人手与技术等等的问题,竹简一拿出来,上面的字就直接风化掉了。她在文化馆里,不吃不喝三天四夜,带着人终于把所有的竹简清理干净,将损失降到了最低。这简直就是奇迹。”
“紧接着,脱色,脱水,密封。”牧知岁微微叹了口气。“她是个英雄。”
叶思君说:“那可真是可惜,天之骄女就这么死了,还是那么年轻的时候。”
他说得毫无情感,至少正常的情感流露和伤感都不会有——他甚至都懒得装一下,装的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
“那是你的母亲。”
“我知道。”
牧知岁认识的洛歌和叶思君认识的洛歌好像不是一个人。
她们相互交叠着影子,光影交错的情形中,不分彼此。
牧知岁有点说不下去了,这小子几乎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这正常么?
一个对自己母亲没有情感的孩子会是个怪物吗?或许他来得有点晚,许多错过,是一辈子都难以弥补的。
叶思君说:“牧老板,你喜欢我妈妈,对吗?”
牧知岁皱眉,道:“怎么这么问?”
他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道:“准确来说,我喜欢的是洛歌,而不是你的母亲。”
于是叶思君继续问道:“你是不是想缅怀一下过去,顺便同情一下我?我突然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买下那面铜镜,就算是来晚一步让它流进黑市,也要不计代价捞回来——牧老板,你做的很多事,都已经不合常理。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小江老师还没回来,兴许她去吃午饭了,或许是下楼买咖啡。
总之现在,整个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牧知岁缓缓吸进一口气,充斥着尘埃粉尘以及各式各样防腐剂试剂的药水味儿闯过鼻腔,直直落进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