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破天荒地系上了一条围巾,是一条灰色磨面的羊毛围巾。
那是牧知岁强行给他戴上的,叶思君抵抗很久,无果,只好屈服于牧知岁的霸道。
“牧老师,这段时间呐,您可能得忙起来了!”
小江是所里算是年轻的姑娘,年纪快三十没结婚,但长着一张乖巧的娃娃脸。
关于结婚,小江不着急。她热烈地爱着自己的事业,所以她跟催婚的爹妈说,要是在这条路上闯不出名堂她就不结婚了。
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但伤害极高。小江的爸妈果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自家女儿真的不结婚生孩子了。
她穿着整齐的白色实验服,也带着一副眼镜,领着牧知岁和叶思君到了二楼的某个光线很暗的房间门口。
小江从口袋里拿出口罩,自己先戴上,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二人:“牧老师,这位……也一起么?”
“这是我的学生,今天学校放假,我带他一起。”牧知岁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他手脚快,我们能省不少事。”
准备坐下的叶思君:“?”
不是啊,老板,当初你包我的时候也没说有这么多事啊?
我也不会什么文物修理啊,要是一会儿把房子点了东西摔了可不能怪我啊!
叶思君冰冷的,俊俏的脸出现丝丝裂纹:“谢谢牧老师的信任。”
小江倒是点了点头:“可以嘛,真是少见!现在还有小孩儿对刨土挖坟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啊?”
叶思君戴上了口罩,露出两只眼睛:“叶思君。”
“唉呀……”小江抿了抿唇,很耳熟啊。
小江陡然翻寻到早已积满灰尘的记忆:洛歌老师的儿子吧!
洛歌作为文化馆的前辈,实在是值得敬仰的好榜样。她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在修理工作上——别说放在市里,哪怕是整个省,也是找不出几个像她那样专业精湛的。
只可惜,听说她前几年心脏病去世了……
叶思君小时候还跟他母亲着来过文化馆,毕竟是她工作的地方,带小孩儿上班不是天天,但也有个次数。
小叶思君总是怯生生的,长得很白很白,活像一只糯米团子。
就是不太爱说话。
“我记得你!”小江笑了起来,“小时候啊,你还在这儿玩过!中午吃饭的时候,你还吃过我买的鸡腿儿呢。当时啊,我还逗你,想让你喊我一声姐姐,不喊就不给你吃,你还悄悄掉眼泪呢。”
小江强调道:“吃了我的鸡腿,还加一罐可乐才把你哄好呢。”
叶思君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啥时候的陈年往事?怎么这个姐姐怎么这点破事都记得!”
牧知岁笑了笑:“唷,为了鸡腿还掉眼泪了。”
叶思君回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冷哼道:“哼。难道我还不能掉眼泪?再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轮到牧知岁冷哼了:“你之前明明说,除非把你打死,不然你是不会吃食堂的么。”
叶思君嘴硬依旧:“不是,牧老板你记性真好啊,你再继续谈论这个问题,我就默认你是一个记仇的家伙了。”
“好吧。不说了。”牧知岁不说了,他将注意力迅速集中在面前摆放杂乱的竹简上,不由得眉心紧簇。
这是经历了什么?当年刚打开十一号墓穴都没眼前这么乱。
小江也不由得皱紧了眉:“这只能尽量补救。”
牧知岁没有表情的脸显得冷峻,他道:“局部腐蚀严重,大量出现断裂。竹简表面风化情况比较严重。”
“这压根不是我们应该负责的。这样的程度,这样的损害程度——天呐。”小江忍不住继续怨声载道,“平常倒是一丁点儿事也没有!一出事就是这样的大篓子!这个活,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根本不知道,它在之前受到了什么样的摧残!死物,死物。大家都说这是死物。那索性就都不要管,那该多好!偏偏还要装作好心的样子,搞一搞收藏,好像收藏一两件玩意儿就成了优雅的上层名流。”小江的嘴碎,几乎没停过。
小江老师嘴碎而利落,一点也不影响手上对竹简的清理。
她这说的也算是实话,总有一些赚到了钱的暴发户,急于摆脱自己“没文化”的窘迫,便选择整来一些高雅的玩意儿来装潢自己金碧辉煌的书房。
跻身于社会上层,并不是一两件文物能做到的。
可是那些人不信,在黑市里经转多手之后,那些脆弱的死物,终于要泯灭在时间长河里,成为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
牧知岁发酸的眼睛眨了眨,热气将金丝框的眼镜片都模糊掉了:“江老师,安静,做这样的事需要耐心。”
小江有点不好意思:“哈,没控制住,是不是太吵了?”
“不是。”牧知岁也是比较直接,“太直白了,如果有人路过听去了,会生事端的。”
小江本意在于吐槽,听了牧知岁的话倒也是沉吟半晌。
叶思君耸肩:“成年人的世界喽。”
连说什么话都要约束,这个老男人的风格真是令人看不顺眼。
牧知岁什么也没说,透过缓缓冷却的,变得清亮的镜片,那欲言又止的目光显得有点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