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致命的真相,最无害的模样。——引语
这是绯第一次踏进谢太傅的府邸。她带了四名亲随,乘一顶小轿,安静地停在谢府侧门。前来引路的老仆躬身低眉,脚步轻似鬼魂,偌大的府邸一路行来,竟如空宅。
谢归尘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绕过几重竹石小景,一栋飞二层小楼便出现在了眼前。楼前无花无木,只有一片以黑白两色卵石铺就的阴阳鱼图案,双鱼环绕,看上去犹如精妙阵法之符。
“军师请。”老仆在石阶前止步,退至一旁阴影中。
绯独自踏上石阶。行至门前,她抬手,尚未触及那扇紧闭的乌檀木门,门却从内无声地滑开了。
室内光线昏朦,但并非阴暗。高窗覆着极薄的青纱,将阳光滤成浅碧色。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累累典籍如山如渊。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谢归尘正执笔书写,闻声抬头,脸上即刻绽开温煦的笑容。
“绯军师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座。”他放下笔,起身相迎,姿态闲雅,毫无一品大员的倨傲。
“太傅客气,是绯叨扰了。”绯微微欠身道。
书案整洁,文房四宝皆是上品却绝不张扬;一侧设了待客的茶席,红泥小炉上银壶已然轻响;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陈设。
除了……东面整堵墙。那并非书架,而是一面素壁。壁上以某种特殊的、极淡的银灰色涂料,绘着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壁画。
层峦叠嶂的云涛在壁上翻滚涌动,气势磅礴,却又因那淡雅的色调和晕染技法,显出一种出尘的意境。云海之中,隐约可见仙山楼阁的轮廓,飘渺难寻。画技无疑是顶尖的,笔意空灵超逸,堪称神迹。
绯曾在无数卷宗、证物、黑市流通的禁忌纹样图谱中,见过类似技法的痕迹。那是一种前朝宫廷画师秘传的一种技法,用以绘制皇室禁苑或机密衙署的特定标识,颜料配方早已失传。
“绯军师似乎对这幅《云海仙踪图》感兴趣?”谢归尘已走到茶席主位坐下,执壶斟茶,微微笑道。
绯收回目光,从容落座于客位,也笑道:“太傅见笑。绯一介俗人,于丹青之道只是略知皮毛。只是见此画气象万千,笔意高远,绝非寻常画师可为,一时看住了。这……可是太傅墨宝?”
“老夫岂有这等功力。”谢归尘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茶汤清亮,香气幽微,“此乃先帝在位时,一位署名‘敬亭’的江湖画师所作。先帝雅好此道,偶得佳作,便赐予臣下共赏。这幅画,跟随老夫多年了。”
“蒙顶甘露,且是今春头采。太傅好茶,也好心思,连绯素日偏好的茶品都摸得一清二楚。”绯端起茶盏,垂眸轻嗅茶香。
“军师喜欢便好。”谢归尘含笑,也端起自己那杯,“今日请军师过府,一来是老夫久仰军师经纬之才,早想亲近请教。二来,军师近日似乎对某些……陈年旧案,颇为关注?”
来了。
绯心中凛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莞尔一笑道:“太傅言重了。请教二字,绯万不敢当。至于旧案…绯身为为军师,查阅卷宗、梳理过往,本是分内之事。可是绯年轻识浅,行事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太傅明示。”
谢归尘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汤涟漪上,似在斟酌词句。“并非不妥。只是老夫留意到,军师调阅的卷宗,多涉及显庆、承平年间旧事,尤其是一些……涉及当年某些特殊衙署人员变动、乃至一些未结悬案的记录。”他抬起眼,灰褐色的眸子里射出锐利的光芒,“那些案子,水深泥浊,牵涉甚广,且年深日久,证据早已湮灭。军师初担大任,正是锐意进取、为国宣劳之时,将精力耗在此等无头公案上,老夫是怕耽误了军师前程,也徒惹烦恼啊。”
绯故作无奈,叹口气道:“太傅教诲的是。实不相瞒,绯确实对一些旧事好奇。或许是年少时听了太多传奇话本,总对那些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所谓影衙、秘卫之事感兴趣。翻阅卷宗时,见那些机构名称古怪,行事诡秘,便多看了几眼。倒让太傅见笑了。”
“啊……啊,原来如此。少年人有些猎奇心思,也是常情。”谢归尘笑意愈深,“说起影衙,军师可知,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确曾有过一些执行特殊皇命的衙门,其成员身份隐匿,行事果决,如影随形。他们通常以特定的图腾或信物相认。”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落向了东面那幅云海仙踪图。
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竟真有如此机构?不知是何等模样?”
“形制各异。”谢归尘缓缓道,“有的绘猛兽,有的刻符文。其中有一支,先帝在位时曾颇为倚重,他们的标识……”
他话音微顿,起身,走向那面云海壁画。
绯的心跳,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沉沉撞击着胸腔。她依旧坐着,保持着端茶倾听的姿态,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冰凉。
谢归尘停在壁画前,背对着她,伸出手,似乎要抚摸那翻滚的云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他们的标识,是一只藏于云海深处的……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手掌,按在了壁画某处,轻轻一触。
紧接着,整面墙壁的涂料,发生了奇异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