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浑然一体的银灰色云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迅速褪色、重组。云海的纹理逐渐消融,清晰锐利的线条快速浮现、蔓延、连接……
几乎就在呼吸之间,一幅全新的、充满肃杀之气的壁画,覆盖了原先飘逸出尘的云海。
那是一只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鹰隼。它以一种极度简洁、却又凌厉无比的铁线银勾绘成。鹰首微侧,睥睨之气扑面而来;双翼半展,每一根翎羽都带着欲破壁而出的力度;鹰爪虚扣,下方是几道流动的云纹,正是方才云海残留的痕迹;鹰眼不知用了何种技法,无论观者站在房间哪个角度,都感觉那只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自己……
“此衙,名曰影衙。”谢归尘转身道,“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机密、清除隐患。”他缓缓走回茶席,步伐从容,“先帝晚年,感其权柄过重,手段酷烈,已下旨裁撤。相关卷宗,大多封存或销毁。其成员死的死,散的散,这个标识,也理应随之埋入尘埃了。”
他重新坐下。
“却不知,绯军师最近在查的,可是与此有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绯感到一股寒意涌上脊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归尘不语,依旧微微地笑着。
绯放下茶盏。
“原来……这便是影衙标识。”她长长舒了口气,“难怪绯遍查旧档,只见零星记载,难窥全豹。其形制竟藏于这般巧妙的画中!今日得见,真是令人惊叹。”
“太傅方才说,此衙已被裁撤?那真是……可惜了。”绯微微蹙眉,“绯虽觉其手段或许酷烈,但此等直接效命于君上、行事高效的利器,若运用得当,于肃清朝纲、稳固社稷,未必不是一桩好事。先帝英明,自有裁量。只是不知,当年执掌此衙的,是何等人物?想必也是惊才绝艳之辈。”
谢归尘凝视着她,眼底的探究如深海暗流,汹涌不歇。
“掌管影衙之人……”他缓缓重复道,“身份成谜,即便在当时,也少有人知。据说,其人如同这标识一般,隐于朝堂云海之后,只见其威,不见其形。”
他话锋一转:“不过,军师似乎对此衙评价颇高?不嫌其暗中杀人,不留情面?”
绯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绯窃以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影衙所为,或许不为世俗情理相容,但既效命君前,清除的便是国之蛀虫、心腹之患。只要用之有度,绳之以律,便是一把好刀。总好过……那些背地里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之辈。”
书房内,茶香袅袅,光影浮动。
一老一少,隔着一张茶席,相对而坐。面上皆带着无可挑剔的、文雅从容的笑意。
谢归尘没能抓住他想要的破绽。绯也没有暴露丝毫深藏的根基。
这场试探,看似平局。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绯踏进这个书房,看到那面墙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遮眼的云海已然散尽,鹰隼与人,终于看清了彼此的位置。
“军师高见,令人耳目一新。”良久,谢归尘重新提起银壶,为两人的茶杯续上已微凉的茶汤,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煦,“今日与军师一叙,获益良多。望日后,你我还能常如此坐而论道。”
绯端起茶杯,以袖掩口,饮下那口已放凉的茶。茶香犹在,喉间却只剩一片涩意。
“太傅厚爱,绯荣幸之至。”她微笑,颔首。
她知道,今日能全身而退,靠的是极致的冷静与侥幸。
而下一次……
绯想象不到自己安然无恙的样子。
鹰隼依旧在墙上,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不才,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