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海棠杳无声。——引语
护国军师府的午后总是浸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宁静里。
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浅浅一层在青石板上。这本该是赏花的时节,绯却无暇欣赏。她坐在书房窗前,对着摊开的一卷运河漕运图出神,朱笔悬在指尖,半晌未落。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是今年漕运的路线、各段的水位、沿途的关卡。都是曹谨行托她“帮忙”过目的。
她本该专心,可她的心思却怎么也落不到这张图上,思绪若有若无地飘散开去。
她想起那天从牢里出来,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有人在盯着她。是谁?是影衙的人?是谢归尘的人?还是……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窗外,海棠花影摇曳,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寻常。
——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这宁静。
轻,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不是府里任何一个人的脚步。
绯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漕运图上,朱笔依旧悬在指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不疾不徐地敲了三下。
“进。”
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少女。
淡青色素罗裙,年岁不过十六七。走路时裙裾纹丝不动,似是在地面上滑行一般。面容清秀,眉眼低垂,神色恭谨至极。只见她双手稳稳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上面覆着一方素锦。
绯的目光一扫,在她的发间停留了一下。
少女的发间别着一枚银簪,样式奇古,亦极小的、抽象化的云纹刻之。线条流畅而冷峭,给人以悄怆之感,和她衣裙上暗绣的流云纹路隐隐呼应。
少女在离书案几步远处盈盈拜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千百遍。她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像山涧流过卵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奴婢凤茗,奉家主谢太傅之命,特来拜见军师。”
这般气度,这般稳静,举手投足自然流畅、大方得体,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的克制……这是从小严格训练出来的身边人。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门面,是代言。
一个婢女尚且如此,她背后的那个人,可想而知。
太傅……此行不知有何贵干呐。
绯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她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声音平和。
“起来说话。太傅有何见教?”
凤茗起身,依旧半垂着眼睫,姿态恭顺,却显出一点不卑不亢的感觉,叫人察觉不到半分卑微怯懦。她上前两步,将托盘轻轻置于书案一角。素锦覆盖之下,物品轮廓方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家主言道,日前与军师书房清谈,受益良多。”凤茗开口,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偶得前朝制墨名家松雪道人所遗古墨半锭,不敢独享,特命奴婢送来,还请军师品鉴。”
“家主还吩咐,若军师得闲,府中后园秋菊初绽,欲再邀军师赏光,过府一叙,烹茶赏菊,闲话古今。”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客气周到,理由风雅,无可挑剔。
暗藏玄机。
绯的目光落在那覆着素锦的托盘上。
松雪道人这般的人物,自然是出名的。据说由他所制成的墨,用料考究,工艺繁复,墨色浓而不滞,淡而不薄,墨香清雅持久。流传至今的不过寥寥数锭,每一锭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文人雅士梦寐以求,恨不得以千金求一锭。
对于她这个护国军师来说,谢归尘这份礼,送得既重,又准。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方素锦,却没有立即揭开。锦缎触感细腻,是上好的云锦。
“太傅厚意,绯愧不敢当。”她说,“劳烦凤茗姑娘回禀太傅,古墨珍品,绯心领,但受之有愧。至于赏菊品茶……”
她略作沉吟,目光落在窗外。海棠花影晃动,正好遮住半边天空。
“太傅美意,绯本不应推辞。只是近日运河漕务繁杂,陛下垂询甚急,恐需闭门理清头绪。待绯处理完手头急务,再向太傅请罪,并讨杯茶喝,如何?”
凤茗依旧垂着眼,听完,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
“军师勤于王事,奴婢定当如实回禀家主。”凤茗这句话的尾调是上扬的。
“……家主还让奴婢带一句话给军师。”
“哦?请讲。”
“家主说,秋菊虽好,易遇风霜。独闭门扉,未必能挡寒潮。何妨移步,共暖一室?”
此言一出,绯颇感几分心悸。
这是什么?警告,宣示,还是试探?
躲是躲不掉的。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想避开什么。你以为躲在军师府里就安全了?你以为不赴约就能置身事外?
我的“室”或许有刀,但外面的风霜,也许更烈。
你确定要这么做?
绯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周文远的脸,天牢里那些话,还有那个跟踪她的人。
“秋菊虽好,易遇风霜。”
是啊。
她已经在风霜里了。
从她踏进这座京城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风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