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问弈者居何处,剧外人观局内人。——引语
绯去找曹谨行了。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她站在曹府门口,等老仆通报,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周文远。从那些账本开始,到北境的那封信,再到他入狱、抄家、判斩。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每一步她都参与其中。
可她一直没机会和他说话。
现在,机会来了。
老仆出来,躬身道:“军师请,老爷在书房等您。”
绯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曹谨行的书房不大,堆满了账册和文书。他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放下笔,站起身。
“绯军师来了,快请坐。”
绯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
“尚书大人,绯有一事相求。”
曹谨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道:“军师请讲。”
“我想见周文远一面。”
曹谨行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文远是死囚,关在天牢里,按律不能探视。”
“军师,你知道周文远是什么人。他现在虽然倒了,可背后还有人。你去看他,万一被人知道……”
“所以我来求尚书大人。”绯打断他,“尚书大人欠我一个人情。我现在来讨。”
曹谨行不语,只是一味地思索。
“军师果然爽快。”他说,“好。这个人情,我还你。”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自己的私印。
递给绯。
“这是户部的探视文书。你拿着它去天牢,就说奉户部之命提审周文远。时间不能太久,最多一炷香。”
绯接过那张条子,收好。
“多谢尚书大人。”
曹谨行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还你人情。不过周文远嘴很硬。这些天,刑部、大理寺都审过他,他一个字都没吐。你这次去,是趁他还没被处决,最后的机会。可他不一定会开口。”
绯点点头:“我知道。”
“军师,你到底想从他嘴里问什么?”
绯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尚书大人放心,绯问的,和劫银案无关。”
曹谨行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不再问了。
绯告辞出来。
走出曹府,天更阴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她握紧手里的探视文书,向天牢的方向走去。
——
天牢在皇城的西北角,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墙很高,窗户很小,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卒。
绯递上文书,领头的小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
“户部提审周文远?”他抬起头,打量了绯一眼,“您是……”
“护国军师,绯。”绯说。
小校连忙行礼:“军师恕罪!请随我来。”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腐臭味、霉味、还有说不清的血腥气。
绯走进去。
牢里很暗,只有每隔几步一盏的油灯,火光摇曳,照得人影幢幢。两边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来人。
绯目不斜视,跟着小校往里走。
走到最深处,小校停下来。
“就是这里。”
那是一间单独的死牢。铁门紧闭,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栅封着。
小校敲了敲铁门,喊道:“周文远!有人来看你!”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嘶哑的冷笑:
“来看我?谁来看我?刑部还是大理寺?该说的我都说了,没什么好问的。”
小校看了绯一眼,退到一旁。
绯走上前,透过那小窗往里看。
里面很暗,只能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护国军师,绯。”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火光从铁窗里漏进去,照出那张脸。
周文远。曾经在户部呼风唤雨的员外郎,此刻形同枯槁。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光泽。
他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护国军师?就是那个帮曹谨行找到那些信的人?”
“你来做什么?看我怎么死的?”
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到铁窗前。
那是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周文远的眼睛猛地睁开。
“这个印章,是谁的?”绯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绯把那枚印章的拓印翻过来,对着他。
“这不是你的私印。你背后有人。”
周文远没有说话。
绯继续说:
“你替那个人办事,劫了那批银子。事败之后,那个人没有救你,让你一个人扛着。你马上要死了,还替他瞒着?”
周文远冷笑:“你不用激我。我活不了几天了,说什么都一样。”
“况且……你查这个做什么?你和曹谨行不一样,你不是为了争权。”
绯向前一步,凑近铁窗,压低声音:
“我有一个案子,查了十几年。最近发现,可能和你背后的人有关。”
周文远盯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