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引语
凛在一个黄昏走进京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人,有骑马的商贾,有步行的书生。他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向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守城的士卒看了他一眼,伸手拦住。
“路引。”
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他托人办的假路引,上面写的名字是付七,从北边来的行商。
士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忽然问:
“你这头发,天生的?”
凛点点头。
“最近这京城里,白头发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士兵把路引还给他,摆摆手,“进去吧。”
凛走进城门,踏上京城的主街。
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
街两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有些恍惚。
他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绯每天待的地方。这就是那座皇城所在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夕阳下,那座皇城的轮廓隐隐可见,巍峨庄严。
他收回目光,压低斗笠,走进人群里。
——
凛在京城里走了两天。
他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白天就在街巷里转悠,听人说话,看人做事。
第三天,他在一家小酒馆里听到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那个周文远,就要问斩了!”
“周文远?哪个周文远?”
“户部的那个!贪墨赈灾银两,私通匪类,被抄了家,秋后处决!”
“哦,那个啊!该!那种人,就该杀!”
周文远。
户部的周文远。
凛放下酒杯,侧耳细听。
“听说这次能把他揪出来,全靠那个新来的护国军师。叫什么来着……”
“绯!护国军师绯!听说是个女的,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对对对!就是她!据说她亲自去北境查的案子,找到了证据,才把周文远拉下马!”
“不得了啊,看来很有来头——”
“厉害啊!一个女人,能办成这样的事!”
绯。
她查的案子,也是周文远?
凛想起那个二十年前带着影衙的人,杀了他全家的周文远。
是同一个人吗?
他心跳得有些快。
不可能吧?
怎么会这么巧?
他查的是影衙的事,她查的是她自己的案子。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怎么会指向同一个人呢?
他把酒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凛一直在京城里游走。
他去茶楼,去酒馆,去那些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听人说话,看人行事。
他听到了更多关于周文远的事。
有人说他贪墨,有人说他跋扈,有人说他背后有人,但那人是谁,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这次是被人整了,那批银子根本不是他劫的,是有人栽赃。
有人说他活该,谁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凛听着,记着。
他还听到了关于绯的事。
护国军师,年轻,漂亮,有本事,深得皇帝信任。有人说她和曹尚书走得近,有人说她和徐国公关系好,有人说连谢太傅也对她客气得很。
凛默默地听,默默地记。
那个周文远,可能真的就是他要找的人。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绯查的劫银案,会和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扯上关系。
周文远,区区一个户部员外郎,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不可能。
——
绯来到慈恩寺。这地方人不多,香火也一般。
寺里很安静。几个香客在殿前上香,几个僧人在廊下扫地。她走进去,在功德箱里放了些银子,然后转到后面的偏殿。
偏殿里没什么人。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没有牌位,没有名字。
可她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念。
父亲。母亲。叔叔。堂兄。幼弟。
还有那些她记不清面容的族人。
七十三口人。
她念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望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菩萨不会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
玄铁,冰冷,鹰隼的图腾。
她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沉重的分量。
绯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
她想起父亲。
父亲总是很忙,很少在家。可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件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有一次,他带回来一把小木剑,亲手削的,粗糙得很。可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拿着比划。
“溪春,”父亲笑着说,“你这么喜欢剑,以后跟爹学?”
她用力点头。
母亲总是温柔的。她闯了祸,打坏了什么东西,母亲从不打她,只是叹口气,说“下次别这样了”,然后替她收拾烂摊子。
母亲喜欢茉莉花。每年夏天,院子里那棵茉莉开了,她就会摘一些,放在屋里,满屋子都是香气。母亲喜欢喝茉莉花茶。
还有叔父。
杜见山,父亲的亲弟弟,上一代中最惊才绝艳的存在。
她记得叔父常年在边关,偶尔回来一次,就会把她举高高,转好几圈。
“溪春,想不想去边关玩?叔父带你去看大漠!”
她当然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