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引语
永熙六年,霜降。
这一日的朝会,格外不同。丹陛之下百官班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文官队列中段,一个本不该站立生人的位置。
那里立着一袭朱红官袍。
那种红色较为罕见,是一种沉凝威仪的护国朱。穿这身袍子的人,身量不高,插进了这片由紫袍、绯袍与青袍组成的秩序之中。
绯,或者说,如今御笔亲赐道号玄真的护国军师,正垂眸盯着眼前光可鉴人的地面。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不屑的……试图窥探里面的魂魄。她握住颈间的玉,感受着官服内衬里紧贴心口的铁牌。
“宣——护国军师,玄真,上殿觐见——”
尖利的唱名声穿透穹顶。绯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拾级而上。朱红袍裾扫过白玉阶,无声无息。
金銮殿内,香雾缭绕,九龙盘柱。年轻的永熙帝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目光难辨深浅。绯依礼参拜,山呼万岁,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玄真军师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威严,“爱卿献‘平戎三策’,助朕安定北疆,又清查盐政积弊,功在社稷。破格拔擢,望卿日后尽忠王事,不负朕望。”
“臣,叩谢天恩,敢不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绯再拜,额头触地,冰冷一片。
朝会议事开始。所议不过是寻常钱粮、水利、边报。绯静立聆听,不言不语。她知道,此刻多说一字,便是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
议事至半,涉及北境战后抚恤及兵员裁撤事宜。一名身着紫色麒麟补服、面色红润、声若洪钟的老者出列。
“陛下!北莽虽暂退,狼子野心未泯。此时裁军,无异自毁长城!老臣以为,非但不能裁,还应增拨粮饷,精练士卒,以备不虞!”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不少人微微蹙眉。
绯目光微动,认出此人正是镇国公徐莽。只见他:
皓首如戟,面赤若重枣饮血;声吼似雷,气压得殿瓦微簌。补服绣麒麟,蹄下犹带祁连雪;脊梁撑铁骨,肩头曾扛玉门关。主战斥和,每言江山是马背驮来;轻文重武,常道笔墨难填饿卒肠。门生遍及九边,皆称老帅;脾气冲撞三公,独畏一人。
徐莽是朝中武勋派魁首,世代将门,军功赫赫,性子刚直暴烈,与主张怀柔教化、以文制武的文官一系素有龃龉。
徐莽话音刚落,一位文官便缓步出列,先向御座一躬,而后从容道:
“徐公忠勇,天地可鉴。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北境已平,当务之急乃与民休息,敷施仁政,彰显陛下好生之德。大肆增兵,徒耗国帑,恐反引猜忌,并非长治久安之道。”
此人乃太傅,文渊阁大学士谢归尘,清流文官的领袖:
三朝元老,一代儒宗。仪容清癯,蓄须数绺见风骨;衣袂萧疏,披鹤半旧显澹泊。目含春潭之温,常浮悲悯三分笑;手持无字玉骨,暗合天道九重玄。行时若松承雪,步生竹韵;立处如岳镇渊,袖藏风云。口必称尧舜,语吐珠玑皆仁政;行皆效圣贤,德被寒庶尽泽霖。
徐国公当即怒目圆睁,便要反驳。
眼看一场朝争即将爆发,御座上的皇帝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此时,另一位身着紫色仙鹤补服、身材微胖的官员笑呵呵地出列打圆场:
“陛下,徐公忧边,沈公恤民,皆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臣以为,裁军与否,增减几何,还需户部厘清底数,兵部详议章程,方为稳妥。当下之急,倒是北地春耕在即,种子、农具、流民安置,件件关乎民生根本,耽搁不得。”
这位是户部尚书曹谨行,掌管天下钱粮,是朝中有名的务实派与和事佬:
体态丰腴,笑靥常开似弥勒;心思缜密,算盘倒打赛水晶。掌心握四海钱粮流水,分毫必究;肚内藏九边兵马虚实,颗粒归仓。不言战和,只问粮秣几何;莫谈义利,先算收支怎平。一团和气融冰雪,两只慧眼辨亏盈。
殿中气氛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