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光变得很红,很刺眼。
他看见那间小屋烧起来了。火从门口烧进来,从窗户烧进来,从四面八方烧进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看见母亲推了他一把。
“跑——快跑——”
他跑出去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见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拼命跑,拼命跑,跑到天黑,跑到天亮,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然后他遇见了她。
那个红衣的女孩。
她把他藏进破庙的神像后面,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
“想活命,就别出声。”
那双眼睛,好亮。
可就在他想要看清楚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最后归于无踪。
凛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后背,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心口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他想起来了。
那天,她救了他之后,他告诉她自己的身世。他说他叫阿晦,没有大名,家里人都死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们。
她听完,说:“我会帮你查清楚的,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查。
可他自己,从来没有问过她。
她又是谁?她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她的家人,还在吗?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
她叫绯。她救了他。她给他起了新名字。她教会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从前的事。她也从来没说过。
凛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站起身,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一个人影坐在石桌旁,背对着他,望着天空。
是绯。
凛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绯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月亮,轻轻说:
“怎么醒了?”
“……做梦了。”
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做什么梦了?”她问。
凛看着她,没有回答。
绯也不追问。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说:
“坐下说。”
凛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望着同一片天空。
月光很亮,星星很少,夜风很凉。
“……小时候的事。”
凛继续往下说。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他说他跑了很远很远,跑了很多天。
“最后,遇见你。”
绯听着,没有说话。
凛说完,就不再说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很久很久。
绯忽然开口:
“凛。”
凛侧过头,看着她。
绯看着月亮,说:
“你以前问过我吗?”
凛愣了一下。
绯继续说:“问过我,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的家人还在不在。”
凛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问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绯问。
凛摇了摇头。
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可那亮晶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因为你从来不问,看上去也不在意。”她说,“你只是跟着我,听我的话,做我让你做的事。你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从前的事,不问我那些……我不想说的事。”
“挺好的。”她说,“我不说,你不问。我们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绯起来的时候,凛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那个沉默的背影。千金趴在他脚边,晒着太阳,偶尔动一动耳朵。
绯跳下床,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去。
“凛。”
凛回头。
绯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今天吃什么?”
“粥。”
绯点点头:“好。我去煮。”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几根小鱼干,还有吗?”
凛愣了一下,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根。
绯笑了。
“给千金留着,”她说,“它喜欢你喂它。”
凛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团白东西,又看了看手里那根小鱼干。
千金正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凛蹲下来,把那根小鱼干递给它。千金一口叼住,跑到角落里,开始享用。
阳光暖暖的,院子里很安静。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像每一个昨天,每一个今天,每一个明天。
凛一边劈柴,一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
绯在厨房里忙活着,偶尔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偶尔哼几句听不清的小调。
一切都正好。
凛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那些东西,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它们还在,一直都在。
只是现在,他又有了新的东西。
新的家,新的人,新的日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千金趴在他脚边,厨房里传来粥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