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分两束,一束照动荡,一束照寻常。——引语
次日一早,绯和凛离开那座破庙,往回走。
太阳刚刚升起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昨夜的凉意一点点驱散。山路不好走,两人走得不快,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绯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开口:
“……看什么?”
绯眨眨眼,笑道:“看你呀。难得见我们凛少侠这么狼狈。”
凛没有说话。
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被追了一夜,跑了那么远,身上还带着伤……你说,要是让江湖上那些人知道,烬刃被一个走私兵器的混混追成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知道。”
绯歪了歪头:“为什么?”
凛看着她,没有回答。
绯被他那眼神逗笑了,眉眼弯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了一会儿,绯忽然又问:
“要我说啊,你在养伤期间,有没有想我?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凛继续走,没有回答。
“有,对吧?”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肯定有。我说的是第一个问题哦。”
“……嗯。”
“哎呀,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绯说着,忽转过身,“我们凛少侠也是难得伤成这样呀——”
“无碍。”
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凑近了些:“真的无碍?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肩,算是奖励?”
“…不必。”
绯笑起来:“瞧你这样子,我不过是说说罢了~”
“不过说真的,凛,最近这几年委托接得频繁,你现在的名气越来越大了。江湖上啊,烬刃这个名号也是有点名气了……可名气大了,麻烦也多了。^^”
凛看向绯,眼神带着一丝疑惑。
“你想想,”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杀的都是些有权有势之辈,他们的残余势力怎么可能放过你?余庆这样的精明之辈遇到你都不想放,更何况他人?朝廷也对你虎视眈眈,想把你收为己用,若是不从,便是死路一条。”
“作为我一手培养出的利刃,我自然是要护你周全的。可若是我们继续以这种方式在江湖上行走,就算我再厉害,也不一定能护得了你哦~”
“我……”
绯看着凛略显无措的样子,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浅笑:“哎呀,逗你的啦~有我在,自然会护你周全。不过以后执行任务,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要多留点心眼,知道吗?^^”
看着绯近在咫尺的笑脸,凛耳尖的绯红再次浮现。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会保护好你的,哪怕是以无法启齿的方式……以后,永远不会再有人会伤及你。绯在心里说。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千金蹲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看见他们回来,耳朵动了动,没有动。
绯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千金,”她说,“我们回来了。”
千金蹭蹭她的手心,站起身,走到凛脚边,绕着他转了几圈,最后在他裤腿上蹭了蹭。
凛低头,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千金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绯站起身,推开门,走进屋里。
屋里一切如旧。
绯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是几天,可这几天,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凛。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绯忽然笑了。
“凛,”她说,“你知道吗,你这几天不在,千金都不怎么理我了。”
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团正蹭着他裤腿的白东西。
“它平时不是最喜欢你吗?”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结果你一回来,它就围着你转。”
“……可能是因为我藏着小鱼干。”
凛从怀里摸出根小鱼干,递给千金。
千金眼睛一亮,叼起小鱼干,跑到角落里,开始大快朵颐。
绯看着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
“你什么时候藏的?”
“一直都带着。”
“凛,你真的是……”
她说不出后半句。
凛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真的是……千金跟着你,肯定不愁吃穿。”
——
下午,绯在屋里收拾东西,凛坐在门槛上擦剑。
千金吃饱了,趴在凛脚边晒太阳,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阳光暖暖的,院子里很安静。
绯收拾到一半,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
“凛,”她喊,“你过来。”
凛放下剑,走过去。
绯把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
“街上新开的铺子买的,”她说,“你尝尝。”
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绯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的评价。
“……甜。”
绯笑了。
“甜就对了。”她说,“专门给你买的。以后想吃去街上买啊,那家店蛮热闹的,很容易找到。”
凛拿着那块点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绯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嗯,确实不错。”
凛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他觉得手里的点心好像更甜了。
——
那天夜里,凛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他就很少做梦了。每次闭上眼睛,就是一片黑暗。醒来就是天亮。中间什么也没有。
梦里是一片模糊的光。
光里有声音,有画面,有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东西。
他看见一间小屋。
很小,很破,但很干净。屋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男人坐在门口编竹筐,女人在灶台前做饭,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那孩子有一头白发。
他看见母亲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阿晦,”母亲说,“饿不饿?饭快好了。”
阿晦。
那是他的小名。
家里人给他起的。因为他生下来就是白发,家里人说这孩子命苦,不能起大名,得起个小名“躲一躲”,躲过老天爷的眼睛。
母亲不信这些。她只是摸着那孩子的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阿晦,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她说。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咧嘴笑了。
凛站在那团光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它们还在。
它们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