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是唯一真实的钥匙。——引语
午后。
绯坐在廊下,面前是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两盏她亲手泡的茉莉花茶。热水冲下去,茉莉的香气便袅袅地散开。
母亲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盏,眉眼温柔。
“溪春泡的茶,越来越好了。”母亲抿了一口,笑着夸她。
绯也笑了笑,低头喝茶。
母亲放下茶盏,看着院子里的花,忽然开口:
“那年你跑出去玩,可把我们急坏了。”
绯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神依旧是温柔的,带着点怀念的笑意:“记得吗?你那时候才十岁,非要和隔壁孩子去城外山林里约架,我和你爹不让你去,你偏要去,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了。”
绯瞳孔骤缩。
她知道这件事。
是啊,那天她跑出去了,所以她还活着。那爹娘呢?
“我们在家里等了一整天,”母亲继续说,声音轻柔,“黄昏了还不见你回来,你爹急得要去报官,还是你叔父见山说再等等,那丫头皮实,丢不了。后来晚上你回来了,一身泥一身汗,说在山林里逛了一大圈忘记时间了……”
母亲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责备,更带着宠溺。
“你爹想骂你,可看你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骂不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
绯握着茶盏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得这件事。
那是她十岁那年,最后一次跑出去玩。
那天她从山林里回来,她看见了什么?
火光。
浓烟。
刺鼻的焦臭味。
而且,叔父杜见山早就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怎么会还活着?
茶盏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溪春?”母亲惊愕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绯没有回答。
她的眼前,温暖的庭院,笑容温柔的母亲,阳光灿烂的午后,忽然扭曲了一下。
只是一下。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一瞬,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浓烟滚滚的天空。
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地上横七竖八的,那些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的,焦黑的……
尸骸。
她看见了。
只有一瞬间,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阳光依旧温暖,母亲依旧坐在她对面,担忧地看着她。
“溪春?”母亲又叫了一声,伸手来探她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
绯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母亲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看见的……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看见的画面,比她这些天经历的一切都更真实。那焦臭的气味,那浓烟的呛人,那尸骸的惨状,那不是梦,不是幻觉。
那是真的。是被她忽略了的记忆。
那是……她活着的代价。
“溪春?”母亲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你怎么哭了?到底怎么了?”
绯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这张脸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想永远沉溺。可是温柔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
母亲是假的。父亲是假的。这座将军府是假的。这十五天的团圆,全都是假的。
真正的母亲,真正的父亲,真正的杜家所有人……早就不在了。
在他们真正存在的那一天,在她跑出去玩的那一天,在那场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天,就已经不在了。
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母亲的手还伸着,僵在半空中,那担忧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悲伤。
——
那天夜里,绯失眠了。
她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海棠树静静地立在那儿,花开得正好,一朵都没有谢。
这十五天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那些感觉,是真的。
正因为感受到了,才更清楚地知道,那都不是真的。
真正的杜家,真正的父母,真正的溪春,在十六年前那场大火里,就已经死了。
她用了十六年,让自己活下来,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让自己可以去追查真相,可以去复仇,可以去……
她感觉好累,好想就这样留下来。
留在这个“家”里,和“父母”一起,过完这一辈子。
哪怕知道是假的。
哪怕知道这一切终会消失。
可是不行。她还有许多未竟之事要做。命运不允许她死在幻梦里。
溪春不允许,绯也不允许。
——
天亮了。
绯推开门,走过回廊,穿过庭院,走进正厅。
一家人都在。
父亲坐在主位,叔父坐在旁边,堂兄和幼弟在抢一个包子,母亲在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