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猛地坐起来。
她浑身冷汗,寝衣湿透贴在背上。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偶尔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那些惨叫,那些火光,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她用力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去想,可那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光,和心口那块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她低头,又去摸心口。
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位置,真的应该有什么的。
——
第二日,绯起得很晚。
母亲来唤了她两次,她才慢慢爬起来。梳洗时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真的是她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很久。
“溪春?”母亲又来了,“还不出来?你父亲等你吃饭呢。”
绯应了一声,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镜子。
镜子里的她,也在看着她。
那眼神,比方才更陌生。
——
吃饭时,绯一直沉默。
父亲在和叔父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什么盐铁税,说什么北边战事。她听着那些话,觉得熟悉又陌生,像是听过很多次,又像从未听过。
“爹。”
父亲停下话头,看向她:“怎么了?”
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父亲笑了笑,继续和叔父说话。
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那些惨叫。那些人,是谁?
她想起自己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那本来应该有什么?
她想起父亲练剑时一成不变的动作,母亲说话时慢半拍的口型,那树永远不会凋谢的海棠——
这一切,是真的吗?
——
那日午后,绯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树海棠发呆。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犯困。可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盯着那树花,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母亲。
“溪春,”母亲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摸她的头,“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发呆,吃也吃不多,睡也睡不好。”
绯没有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有什么事,跟娘说说。”
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娘,我以前……有没有离开过家?”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顿,但绯感觉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绯转过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眉眼温柔,笑容慈爱。
可那笑容,忽然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我不知道。”绯说,“我只是觉得,好像离开过很久很久。久到……不记得家的样子了。”
母亲笑了,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绯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一直在家啊。从来没离开过。”
绯看着她的笑,没有说话。
母亲站起身,说厨房还炖着汤,先去看看,便走了。
绯坐在原地,望着母亲的背影。
那背影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
那天夜里,绯又做了那个梦。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此起彼伏。她站在火海边缘,想冲进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
有人在喊她。
“溪春——”
是父亲的声音。
“溪春——快跑——”
是母亲的声音。
“溪春——”
是很多人一起喊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父亲、有母亲、有叔父、有堂兄、有幼弟、有每一个她熟悉的人——
可他们都在火里。
她拼命往前跑,想冲进去救他们。
可那火海忽然向两边分开,一个人影从火焰中走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烟灰,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不对,更贴切来讲,应该是愤怒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是她的。
绯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
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快天亮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她按住胸口,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忽然,她的手触到了什么。
隔着寝衣,心口的位置,有一块硬硬的东西。
长方形的,沉重的。
一块铁…?
她低头,扯开寝衣,看向心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她方才明明摸到了。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她想不起来了。
可她无比确定一件事。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她必须记起来的。
有什么人,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