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深潭,不惊一纹;风过幽谷,不动一尘。
世间最深沉的涌动,从来无声。——引语
第十一日。
天还没亮,凛便醒来了。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杂役在忙活,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凛低着头,走到院角拿起他那把秃了一半的扫帚,开始扫地。
他扫了几下,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感,像暴雨来临前那种闷热压抑的感觉,让人喘不上气。他停下扫帚,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掺杂着某种无形的焦灼,连晨风都静止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凛抬头,看见周寒从内院方向出来。他今日没穿练功的短打,而是一身深青色长衫,面色阴沉,脚步极快,径直往外走。身后跟着他的心腹小厮,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出。
周寒刚走,郑刀的声音就从内院传了出来:
“他娘的!一大早就摆张死人脸给谁看!”
声音极大,震得院子里的杂役们都停了手,互相交换眼色,又赶紧低头干活。
凛余光看见郑刀站在自己房门口,叉着腰,对着周寒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他身边的两个小厮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郑爷,您消消气……”
“消气?消什么气!”郑刀一脚踢翻了门边的一个木桶,桶里的水洒了一地,“老子看他能得意几天!”
说完,他也大步走了,不知是去练功还是去哪儿。
不多时,内院方向又走出一个人。
吴枪。
他穿着惯常的灰色长衫,步履沉稳,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经过外院时,目光淡淡扫过干活的人,没有停留。但他的方向不是出府,而是往里,往赵万金的书房去。
凛低着头,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这是今日吴枪第一次往书房去。待会儿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
扫完半个院子时,天已大亮。
凛直起腰,揉了揉肩膀,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内院方向瞥了一眼。月亮门那边,几个丫鬟端着托盘匆匆走过,托盘上放着早膳的碗碟,却没有人说话,脚步也比往日快。
不多时,内院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凛继续扫地,但耳朵已经捕捉到那声音的方向。
是从赵万金居所那边传来的。哭声很尖,带着求饶的调子,随即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然后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有杂役停下手中的活,伸长脖子往里看。管事从月亮门里出来,黑着脸骂道:“看什么看!都干活去!”
众人赶紧低头。
凛也一样。
但他从管事的表情里读出了东西:那不是单纯对下人的呵斥,而是一种烦躁,甚至是……不安。刘公公往里走时,脚步比往日快,眉头皱着,像是在躲什么。
早膳过后,凛打听到消息:昨夜赵万金抄经抄到子时,抄完之后忽然发脾气,说丫鬟点的灯不够亮,晃了他的眼。那丫鬟辩解了一句,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今日一早又被叫去骂了一顿,扇了耳光。
另一个丫鬟则是因为送茶水时脚步拖沓,打扰了他,被罚去跪半个时辰。
抄经时间延长,脾气变大,对身边人动辄责罚……儒雅之辈,也会做出这样的事么?
——
第十二日。
午后,凛被派去内院送炭。
炭是送到赵万金书房的。这几日天气渐凉,书房的炭盆需要添炭,每日下午都由专门的杂役送。姓孙的这几日病了,刘管事便随便抓了个人顶上。
“你,哑巴!过来!”刘管事冲他招手。
凛放下扫帚,小跑过去。
“去,把这筐炭送到书房,送到就走,不许乱看,不许乱摸!”管事指指炭,指指书房,又摆了个警告的手势。
凛点头,抱起那筐炭,往后院走。
他走得很慢,很笨,像怕摔着似的。但每一步,他的余光都在扫过周围的环境。
月亮门,过了。假山,过了。花架,过了。然后是那条通往书房的青石路。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没人。凛放慢脚步,在门外停下,等着。
片刻后,里面传来赵万金的声音:“谁?”
凛啊啊地嘟囔两声。
“进来。”
凛推开门,低着头,抱着炭筐往里走。
书房很大,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纸墨笔砚,还有几本摊开的书。书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袍。东墙是一排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西墙有一扇窗,窗下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
他收回目光,抱着炭筐走到炭盆边,蹲下,开始往里添炭。
动作笨拙,炭块掉出来两块,他手忙脚乱地捡。
书案上的墨锭用了大半,左侧有一个抽屉,钥匙孔是铜制的,边缘有磨损;右侧是一个小柜子,最高处放着几个檀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