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半炷香,必须每一步都踩在护卫巡过的间隙上。
亥时三刻,到了。
凛睁开眼睛。
四周鼾声如雷,无人察觉。他悄无声息地坐起,从墙缝里摸出那枚玉佩,贴肉藏好。然后轻轻起身,走到后窗边,推开一条缝,翻了出去。
月光很亮。
他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
月亮门。停,听。护卫的脚步刚刚过去,正往西走。他快速穿过。
假山后。停,等。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片刻后,下一个护卫从前院过来,从他藏身的假山旁经过,没往这边看。他等护卫走远,继续向前。
柴堆旁。停,等。有两个丫鬟说笑着从前院过来,往内院走。凛贴在柴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丫鬟们从他身边三丈外经过,没往这边看。她们的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继续。花架阴影。这是最后一道屏障。
凛贴在花架下,透过稀疏的藤蔓,望向周寒的住处。
门关着,窗黑着,没有动静。门口的青石路上,空无一人。远处隐约有护卫的脚步,正往相反方向走。
就是现在。
他从花架阴影中闪出,几步便到周寒门外。手一扬,那枚玉佩便轻轻落在门外的青石路上,位置恰到好处——不会太显眼,但若有人经过,必然会踢到。
然后他转身,原路退回。
假山后,柴堆旁,月亮门,后窗……
当他重新躺回通铺上时,从头到尾,不到半炷香。
没有人发现。
凛望着房梁,在心里划掉了第三件事。
玉已落。
——
第八日清晨,凛照常起床,照常扫地。
辰时刚过,内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凛低着头,继续扫地,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
是周寒的声音。凛循声望去,隔着月亮门,隐约看见周寒站在自己门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正是昨夜他丢下的那枚玉佩。
王管事匆匆赶过去,看了那玉佩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百步剑的……”
“闭嘴!”周寒喝断他,目光阴鸷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刚好经过的郑刀身上。
郑刀正要去练功,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怒了:“你看什么?!”
周寒没说话,只是捏着那玉佩,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郑刀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嘟嘟囔囔骂了一句,大步走了。
凛低着头,继续扫地。
但余光里,他看见了周寒关门的那一瞬间,郑刀脸上的表情。
一种被冤枉后的、混杂着惊愕与警惕的复杂神色。
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继续扫他的地。
此后两日,府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中午吃饭时,凛被分到最角落的位置,蹲在地上,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糙米粥,混杂着糠,拉嗓子。他低头慢慢喝着,耳朵却竖着,听旁边几个杂役闲聊。
“……听说了吗?周爷昨天又跟郑爷吵起来了!”
“怎么没听说!我在内院搬柴,亲耳听见郑爷在院子里骂娘,说什么姓周的阴得很,早晚跟他算账嘞。”
“啧,这两位爷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吴爷怎么没动静?”
“吴爷?人家才懒得掺和这些破事。我听说,吴爷以前是江湖上的人,厉害得很,老爷最信他。”
“那周爷和郑爷这么闹,老爷不管?”
“管什么管?人家高手的事,咱们这些下人哪里懂哦……”
护卫们私下议论,说这三位之间不对劲,说周爷最近总往赵爷书房跑,说郑爷昨晚喝多了骂人骂到半夜,说吴爷谁也不理。
吴枪置身事外,但他的冷眼旁观,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赵万金,他不可能不知道手下三人的暗斗,但他会选择什么态度?调和?还是利用?
凛知道,绯要的势,正在一点一点地形成。
——
第八日夜。
凛躺在大通铺上,身边鼾声如雷。他睁着眼,望着房梁。
月光从那个破纸洞里透进来,洒在他脸上,很亮。
绯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薪已备,只待观火。
月光从破纸洞里透进来,洒在他脸上,有点亮,有点昏暗。
他闭上眼睛。
一切都按绯的剧本,一步步推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凛的呼吸渐渐平稳。
一扇窗,一道月光,和一个红衣的身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与他望着同一轮月亮。